传真机亮起红灯时,楚河还在核对地下钱庄专案的账户目录。
赵刚从外间快步进来,先关上办公室门,又把保密登记册放到传真机旁。
“红色专线,发报端是政法委机要室。”
“先接收,核验页数。”
传真纸一张张送出。
首页没有标题,只标了阅后销毁和特急两个字样。
赵刚数完页码。
“共四页,骑缝码完整。”
“联系高书记的机要秘书,核验发送口令。”
电话接通后,双方报出文件编号和当日口令。
核验完成,赵刚把四页材料递给楚河。
“高书记亲自要求转送,没有进入普通公文流转系统。”
楚河先看最后一页。
上面列着七条京城资本专线的关闭时间,三家境外投资机构的资金调度记录,还有一项尚未确认的人事交流动议。
“来源可靠吗?”
“前两项来自金融监管部门的风险提示,干部交流只写了内部听闻,没有人选。”
“没有证据的部分不作判断。”
楚河翻回第一页。
“资金规模呢?”
“已确认六十亿,境外信用额度尚未启用,风险提示估算上限超过一百亿。”
“流向汉东的有多少?”
“目前只有两笔试探资金,一笔进入航运远期合约,另一笔在收购省属企业的境外债务凭证。”
楚河拿起内线电话。
“通知人民银行京州中心支行,省国资委和省金融办,半时后开保密会商。”
“沙书记要不要先汇报?”
“整理成书面风险摘要,由机要渠道送省委值班室,不能拿一份没有核实完的预警函惊动全省。”
赵刚看着材料上的阅后销毁标记。
“原件怎么处理?”
“登记摘要,双人见证销毁。”
四页传真被送进符合保密标准的碎纸设备,赵刚在登记册上签字,随后拨通各部门值班电话。
不到十分钟,网监部门又发来一份情况。
“境外网络地址从昨晚开始试探省属国企的公开信息系统,主要检索债务,担保和土地项目。”
“有没有进入内部网络?”
“没有,全部停留在公开端口,访问频率不正常。”
“来源能确认吗?”
“经过多层转接,只能确认其中两组节点和过去攻击城市银行舆情系统的地址有重合。”
楚河把访问时间表推回去。
“不要封。”
赵刚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不封?”
“公开端口原本就允许访问,封掉只会告诉对方,我们已经发现了。”
“可他们在批量抓取资料。”
“公开资料让他们抓,内部系统按照《汉东省政务网络分级保护应急预案》提升审计级别,所有异常请求留存日志。”
“要不要放干扰数据?”
“不能伪造政务信息。”
楚河指向系统清单。
“公开数据保持真实,尚未公开的项目不上传,权限边界一项也不能松。”
赵刚把要求记下。
“静默监控?”
“启动。”
“范围多大?”
“省属国企,城市银行,土地交易中心和环保审批平台,先盯访问特征,别急着找人。”
电话再次响起。
祁同伟已经回到京州,正在公安厅值班室听取经侦汇报。
“楚处长,周海刚交代一条新线索。”
“。”
“地下钱庄被查前,傅建成的项目副手联系过两家外资咨询机构,问的是大风厂周边土地。”
“人控制了吗?”
“没有,他目前只是咨询,没发生资金交易。”
“那就不能控制。”
“经侦发现他在更换手机卡,还准备离开京州。”
“有限制出境手续吗?”
“没有,他不在现有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名单。”
“依法核查行程,不得拦截。”
祁同伟在电话那边翻动询问记录。
“等他把人和钱都带进来,再查会不会晚?”
“现在抓,只能拿到一个问过土地价格的人。”
“至少能切断这条线。”
“切断以后,京城再换一个人,你连他跟谁联系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他继续活动?”
“让经侦依法盯资金,网监盯公开网络,土地部门照常受理业务。”
祁同伟沉默几秒。
“我昨晚才要当你的刀,今你就让我把刀收回去。”
“昨晚还没听懂?”
“听懂了,我只是怕这批钱进来以后,京州扛不住。”
“他们的钱要落地,就得经过银行,项目和审批。”
“地下钱庄刚被端,他们可能改走合法通道。”
“合法通道更好。”
祁同伟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哪里好?”
“每一笔钱都有合同,每一个项目都有责任主体,进来以后便要接受监管。”
“对方如果只在境外做空呢?”
“那是金融监管部门的事,公安厅没有权限干预市场交易。”
“发现操纵证据以后呢?”
“按程序立案,申请跨境协查。”
“楚处长,一百亿资金真压下来,等证据齐全,市场可能先乱了。”
“所以要先看他们准备压哪一处。”
祁同伟听出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你已经有判断了?”
“航运,境外债务,土地项目,目前只露出三条线,不能凭三条线就对方要全面进攻。”
“我去法制办。”
“带经侦总队和省厅法制总队一起去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梳理土地拍卖,环境评价,跨境担保和外资授信的现行规定。”
“你想堵口子?”
“先确认口子在哪里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今晚拿出第一版,文件名称和适用范围都要写清,谁也不许凭经验列措施。”
挂断电话后,赵刚已经接通省金融办的加密会议线路。
人民银行京州中心支行副行长首先汇报。
“异常资金尚未直接进入汉东企业账户,目前主要集中在境外市场,按照现行权限,我们只能要求辖内银行加强跨境资金真实性审核。”
楚河问道:“境内有没有新增授信申请?”
“有三家贸易公司提出合计十二亿元的授信意向,担保方来自京城,正式材料还未提交。”
“企业名称发过来。”
名单显示在屏幕上,其中两家公司注册地不在汉东,却准备以大风厂周边土地项目作为融资用途。
省国资委副主任郑建国开口。
“旧货运站确实准备公开拍卖,京州市国土部门昨下午刚完成评估备案。”
“公告发了吗?”
“还没有,预计三后发布。”
“临时撤回会有什么影响?”
“没有实质影响,但需要重新履行评估程序,也会让报名企业察觉政策变化。”
楚河问道:“拍卖条件是否完成法律审查?”
“完成了常规审查,竞买人只需提供资金证明和开发资质。”
“最终受益人呢?”
“现行文件没有强制要求。”
“项目公司拿地后能否追加抵押?”
“缴清土地价款,取得权证后可以。”
“环保责任由谁承担?”
“开发企业。”
“地下管网迁改费用呢?”
郑建国翻了半,没有找到对应条款。
“拍卖文件里没有单列,按照惯例由政府和开发方另行协商。”
楚河把这一项记了下来。
“没有单列的费用,最后多半进财政协调。”
京州市国土部门负责人忙着解释。
“旧货运站地下管网复杂,现阶段无法确定迁改金额,如果写进拍卖条件,可能影响成交。”
李达康临时接入会议。
“影响成交也得写清楚。”
“李书记,旧货运站是今年重点盘活项目,条件设得太多,企业可能不报名。”
“没人报名,总比拿地以后让市里替他付钱强。”
楚河看向屏幕。
“对所有竞买人统一增加实际控制人明,资金来源承诺和关联融资披露,不能只审查外资。”
国土部门负责人问道:“依据是什么?”
“《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规定》和省委刚通过的《重大国有资产交易资本穿透审查暂行办法》,土地交易部门负责资格审核,银行负责资金真实性核验。”
“旧货运站不属于国有资产股权交易,直接套用暂行办法可能被质疑。”
“那就由京州市政府依据重大项目风险管理权限,形成专项会议纪要,明确穿透核验属于竞买资格审查的一部分。”
李达康接过话。
“这份纪要我来签,条款必须统一公开,任何企业都按同一标准执校”
郑建国问道:“还要不要提高保证金比例?”
“按评估规则执行,不能临时抬高。”
楚河翻开记录。
“我们防的是高杠杆,不是用行政条件排斥正常投资。”
金融办负责人问道:“如果对方资料齐全,资金也能通过核验呢?”
“照常让他进场。”
“明知道资金可能有问题,也让他进?”
“可能有问题不等于证据。”
会议线路里没人再插话。
楚河继续道:“土地价款进入监管专户,项目融资不得以未缴清价款的土地作担保,地下管网和环保修复责任提前写进公告。”
“竞得人违约怎么办?”
“按合同扣除保证金,启动履约担保,所有处置依据事先公开的条款。”
赵刚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楚河为什么不让网监封住公开端口。
对方想从规则里找缺口。
楚河便把缺口摆到桌面上,再一项项补齐。
祁同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“法制办已经到人,您还要什么?”
“日常状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该开会开会,该拍卖拍卖,任何部门不得临时通知干部取消休假,也不得扩大保密范围。”
“怕内部眼线察觉?”
“防止消息外泄只是一个方面。”
“另一个方面呢?”
“让对方按原计划把资金调进来。”
祁同伟停了几秒。
“你真想让这笔钱进汉东?”
“真金白银进来,总要承担合同义务。”
“如果他们违约?”
“保证金,履约担保和监管专户会依法处理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违约?”
“那就按合同开发,给汉东创造税收和就业。”
祁同伟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算,他们都占不到便宜。”
“别急着算胜负,先把手续做完。”
楚河合上会议记录,端起已经凉下来的枸杞水。
“他们想掀棋盘,那就让他们先坐上桌。”
赵刚拿来最新资金预警。
第一笔五亿元项目保证金,已经从京城汇出。
楚河看完付款路径,只在纸上写下监管专户四个字。
“想掀棋盘?那我就把你们连人带桌子一起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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