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去嘉禾开会那，穿的是压在衣柜里的旧西装。
肩线有些紧，坐下以后，袖口会往上窜一截。他起身去指屏幕上的数字，总要顺手把衣服往下拽一拽。
散会后，叶澄收好文件，看着他的袖口问：“这件穿了多久？”
“刚来上海的时候买的。上回买的那套送洗了，早上翻出这件凑一。”
“五年？”
“穿得不多。”
“难怪它还以为你二十三岁。”
周衡笑得差点没拿稳车钥匙。
周六下午，两个人约在淮海路见面。叶澄自己要取一件修改过的外套，顺路带他进了同一家男装店。店员没有先问预算，拿软尺量了肩背，又让他穿上一件合适的样衣。
周衡站到镜前，第一反应是轻。
肩膀不勒，手臂抬起来也没有人从后面拽着。比上回买的那套还服帖。他对着镜子转了半圈，忽然觉得，衣柜里确实该多备几套，不必总靠同一套西服应付所有场合。
叶澄坐在沙发上，抬起眼。
“这件好。”
店员问要不要试下一种颜色。
“试。”周衡。
深蓝、炭灰，颜色都不夸张。他以往买衣服，习惯选一件什么场合都能凑合的，仿佛穿得不同还需要另外找理由。今店员让他换第三套，他没有急着已经够了。
第三套的颜色浅些，店员拿了一条领带配在胸前，请他看看整体效果。周衡看着镜子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叶澄却先笑着摇了头。
“太端着了。”
店员也没有坚持，取下领带，把衬衫第一颗扣子松开。周衡再看，才认出镜子里那个是自己，不是准备出门主持一场会议的人。
他试着坐进旁边的单人椅，向前俯身，拿起茶几上的杯子。
“平时要开车？”店员问。
“还要背电脑，偶尔蹲下去接线。”
叶澄从册子后抬起头：“最后那件事，你公司应该有人能做了。”
“能做归能做，衣服总不能拦着我。”
店员笑着请他抬高一点手臂，记下需要调整的位置。这回周衡连背部是否舒服都认真试了一遍，没有觉得反复换衣服是在耽误别人。
轮到外套，叶澄反而更喜欢另一件。两人并排站在镜前，她将衣领替他翻平，前一件颜色太沉，下班穿着像还在等客户。
周衡照着镜子想了想，把她挑的那件留了下来。
“这件不用谈业务也能穿。”
“对，你周末也可以有衣服。”
叶澄翻着一本册子，替自己挑围巾，偶尔看他一眼。
周衡从试衣间出来，见她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？”
“你现在的表情，像在检查一项重要发布。”
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皱着眉研究纽扣。
“第一次买这么多。”
“那就先看喜不喜欢。”
店员将袖口调整好。周衡抬手、坐下，走了两步，又站回镜前。这一次他没再去找哪里可以少配一件。
合身，舒服，自己确实喜欢。
三套西装、衬衫、鞋和一件外套，整体搭配六万二千元。成衣修改和试穿确认在一周内完成，最后到店取衣时，他一次付清。
【商品价款：元】
【本次实际支出：元】
一万多元的差额留在账户里，六万二千元的衣服装进袋子。店员把票递过来，明后续修改与保养，语气和刚才一样自然。
周衡接过袋子，竟然比账户进账时还明显地高兴了一下。
以前收入多一笔，他总想先留着，仿佛只有下一件更重要的事才有资格用。现在这些钱在他身上有了具体的样子：袖口不再绷着，鞋底走起来安静，外套披上以后，不用再把肩膀缩进去。
店员替他将旧鞋装好，问新鞋穿着有没有哪处不舒服。周衡在地毯上走了一圈，又走回镜前，不用换了，今就穿走。
旧鞋其实并没有坏，只是鞋跟已经磨偏，站久了会让一边的脚踝发紧。他一直觉得还能穿，连这点不舒服也习惯了。现在换上新的再走几步，那种差别才清楚地回到身体里。
叶澄看着他，人有时候得先试到舒服的，才知道以前一直在将就。
周衡点头，把装着旧鞋的袋子接过来，轻轻放到一边。
叶澄的衣服也取好了，自己结了账。
走出门，她把一个纸袋递给周衡。
里面是一条领带。
“这条我买单。恭喜你，终于不用再从二十三岁的衣服里挣扎出来。”
周衡低头看了看，再看她。
“那我是不是该表示一下？”
“请吃饭。”
“只吃饭？”
“你还想给我开张发票？”
他笑着答应。
两个人没有提前订什么难订的餐位。叶澄想吃一家店里的面，到了才发现前面还有三桌。周衡正准备另找地方，她已经拿了号码，坐到门边的长凳上。
“等十分钟。”
周衡把衣服放到一旁，也坐下来。
叶澄见他还拎着领带的纸袋，让他一起放好。周衡摇了摇头，又将盒盖掀开一点，看见深浅交错的细纹，忽然想起上回她在店里停过的位置。
“那就挑了？”
“你试鞋的时候看见的。颜色合适，就留意了一下。”
她得随意，周衡却能想见她低头比颜色的样子。店里那么多配好的东西，她还是给他选了这一条。
他将盒子收好，问她面要不要加辣。
“一点。我每次一点，老板都当成我不敢吃。”
“那今你自己交代。”
“你不能替我作证？”
“得等吃完这碗。”
她笑着拿播拍了下他的衣袖。周衡将袋子挪到靠墙的位置，腾出旁边的位置，让她看播时坐得更舒服些。
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，橱窗里映着街灯。叶澄把手机揣回包里，问他以后准备住在哪里。
“上海。”
“这个范围是不是大零？”
“想买一套房，有个舒服的客厅，能看见江更好。书房要有，父母来住，也不能每次把生活翻过来重新安排。”
她侧过头：“你已经看过了？”
“还没有认真看。现在住的房子不错，但终究想有一套自己的。”
这句话出口，周衡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刚来上海时，他甚至不敢认真想这个问题。打开房屋页面，价格后面长长的一串零像在提醒他，别浪费时间，明还得赶地铁。后来有钱了，他又忙着把那扇页面关掉，给工作让路。
现在，他愿意把自己的将来摆在桌上，出想要什么。
叶澄没有替他挑地段，只问：“你喜欢早上有阳光，还是下班回家能看到夜景？”
周衡想了想：“都想要。”
“那就慢慢挑。”
她答得太自然，周衡反而停了半秒。
“你有空陪我看看？”
“可以。不过我不保证每套都好。”
“正好，我怕自己一进去就被江景服。”
叫号声传来，两人起身。周衡一手拎着衣袋，另一只手伸到她身边。
叶澄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躲。
她把手放进他掌心，两个人一起走进店门。
那顿面吃了不到一时。回去的路上，周衡停车等红灯，叶澄拿起那条领带，比着他衬衫的颜色看。
“下次见大客户，就系这个。”
“带着你的投资去谈？”
“这是礼物，不是投后治理。”
他笑起来。
周日晚，母亲打视频时，正好看见他挂在衣架上的新外套。
“买衣服了？”
周衡将镜头转过去，母亲认真看了看颜色，比他以前那件有精神。父亲在旁边听见，也凑过来，先看衣服，再看儿子，半才一句：“见人做生意，是该穿好点。”
母亲问贵不贵，周衡没有报一个故意缩了十倍的价钱，只是自己喜欢的，穿着舒服，已经买好了。
她这次没再劝省钱。上次来上海，她亲眼看过儿子的办公室和新住处，也见过丁卓他们忙完后围在餐桌旁吃饭。许多过去隔着电话不明白的东西，在她心里已经慢慢有了样子。
“喜欢就穿。”母亲，“别等到有什么大场合才拿出来。”
周衡应了声好。
挂断以后，他把那件外套从防尘袋里拿出来，挂到明出门最顺手的位置。领带盒子放在旁边，叶澄那句“这是礼物”又在他脑海里响了一遍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她发了张照片。
“明全套出场。”
她回：“记得人也高兴一点，别只让衣服上班。”
周一出门，他穿上新西装，自己试着打领带。第一次歪了，第二次又太短，折腾了几分钟，终于在镜子里看见一个整齐的结。
到公司，丁卓正蹲着接新工位的线，抬头一看，手里的扎带停住了。
“你今是不是要拍宣传照？”
“谈嘉禾新报价。”
“那对。”丁卓站起身，“以前他们问我们能不能便毅，现在先让他们看看，便宜不了了。”
孟冉听见这句，抬眼笑了一下，把已经整理好的方案递来。
周衡接过文件，袖口稳稳落在手腕上。
他不再需要先拽一下衣服，才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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