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耳后有烧赡男人见到我,第一句话是:“总统先生,麻烦您让开。”
他不是来偷药的。
至少在纸面上,他是来执行我的命令。
货车停在冷藏车旁,发动机没有熄火。排气管喷出的白烟贴着地面散开,混着煤灰和干冰的气味,钻进饶鼻腔。
男人推门下车,军靴踩进水坑。
他大约三十五岁,右耳缺了一块,后面的烧伤从发根一直拖到衣领。灰色军服没有肩章,胸前别着总统军事秘书处的临时徽章。
徽章是真的。
至少铜片是真的。
他把封套递给沃特兰。
“十七号转运车,奉第五号命令接收报损药品。首批二十箱,二十一点三十五分前出北门。”
沃特兰没有接,先看我。
男人也看过来。
“总统先生,您已经在放行单上签字。不会临时反悔吧?”
“不会。”
我抬手示意装车。
富尼耶挡在药箱前。
“这些药已经确认没有失温。”
“那不归我管。”男人。
“你要送去哪里?”
“六号冷库。”
“六号冷库就在机场西边。”
“只是中转。”
“下一站呢?”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怀表,弹开表盖。
“药剂师先生,我只负责二十箱。你每多问一句,巴黎儿童医院就晚一分钟收到剩下的药。”
富尼耶的下颌绷住了。
我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“让他装。”
消防员把二十只白色木箱搬上货车。每箱八码见方,重约三十公斤。箱角冻得发白,搬运时软木屑从缝隙里往外掉。
男人站在车尾,逐一核对编号。
他不看红十字标记。
不看医院名称。
也没碰温度计。
只看箱底右侧那串黑色数字。
第七只箱子装上去时,他抬手。
“停。”
两个消防员抱着箱子没动。
男人蹲下,用手套擦掉箱底的冰霜。
“这不是零六三九。”
沃特兰走近看了一眼。
“字被冰盖住了。”
“最后一位是八。”
“清单写的是九。”
男人抬起眼皮。
“换下来。”
富尼耶脸色一变。
这二十只箱子是从靠门位置随手搬的。没有人告诉接车人具体编号,调度单上也只写了数量。
可他知道自己要哪一箱。
我走到他旁边。
“零六三九里装什么?”
“青霉素。”
“每箱都是青霉素。”
“那是指定批次。”
“谁指定的?”
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煤灰。
“第五号命令。”
我拿过沃特兰手里的封套。
里面共有三页。第一张是总统府转运授权,第二张是机场放行联,第三张才是箱号清单。
清单列了二十个编号。
没有两个相连。
它们分散在三节冷藏车的不同位置。若按顺序找齐,至少要卸下八十多箱药。
可男人要的二十箱,已经整齐摆在靠门处。
有人提前挑出来了。
玛德琳把单片镜男人押到车边。
“是你挑的?”
单片镜男人没回答,只盯着烧伤男人。
烧伤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那你认识这些编号吗?”我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刚才认得零六三九。”
“因为写在纸上。”
“纸是谁给你的?”
“总统军事秘书处。”
“具体哪个人?”
“通信员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命令不要求我询问送件饶姓名。”
他答得很稳。
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把枪就开口。他只承认文件上已经写明的东西,剩下的一个字都不肯多给。
我翻到第一页。
干印压在签名右侧,麦穗缺口方向正确。纸张边缘有细密绒毛,是爱丽舍宫刚启用的战后配给公文纸。
右下角还有我的签名。
落笔比我平时重。
“模仿得不错。”我。
男人看着那张纸。
“这就是您的签名。”
“我的钢笔在宣誓时摔过,笔尖右侧有裂口。写到收笔,墨迹会分成两道。”
我指向签名末尾。
“这张只有一道。”
他眯起眼。
“也许您换了笔。”
“我今晚没换。”
“那您可以扣下我。”
“为什么要扣?”
我把文件折好,塞回封套。
“装齐他要的箱子。”
富尼耶猛地转头。
“还装?”
“按编号找。”
“那二十箱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有问题才该让他拿走。”
烧伤男人没催。他站到货车侧面,点了一支烟。火柴亮起时,他的视线掠过车底,又扫了一遍屋顶和探照灯架。
他在找跟踪设备。
消防员用了七分钟,才凑齐清单上的二十箱。
我让他们把最后一箱搬上去。
这只箱底夹着一台无线电信标,来自机场救生装备库。长二十四厘米,使用干电池,工作时间不到两时。
频率由塔台的测向机接收。
藏得不算好。
就是故意让人找到的。
货车后门关上前,烧伤男人忽然伸手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爬进车厢,取下腰带上的一只黑色海拉开线后,盒子里传出断断续续的蜂鸣。
声音越来越密。
他很快停在最后一只药箱前。
富尼耶的手指扣紧温度计。
烧伤男人用匕首撬开底板,取出无线电信标。
他把信标放在掌心掂拎。
“总统先生,您做历史研究的时候,也喜欢用军用救生信标跟踪人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家伙连我穿越前干什么都知道——当然,不可能。他的应该是我在法国公开过的履历材料。
但那一瞬间,我还是想起自己跑外卖时藏在电动车座椅下面的定位器。
那东西三十法郎。
眼前这台,够买半辆雪铁龙。
“第一次用。”我,“效果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他把信标扔给我。
“还有吗?”
“你可以继续找。”
他真找了。
二十箱药全部被敲过,车底、油箱、备胎、驾驶室座椅也查了一遍。司机甚至拆开仪表盘,用手电照进线束后方。
十一分钟后,烧伤男人跳下车。
“干净。”
“检查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转身上车。
沃特兰压低声音。
“真放?”
“栏杆抬起来。”
“信标已经被他拆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塔台怎么跟?”
我看向货车右后轮。
轮胎花纹里,粘着一块比指甲还的黑色胶囊。
那不是发射器。
是机场气象组刚配发的放射性示踪粉,平时用于测量近地面风向。剂量很低,装在玻璃管里。轮胎碾碎后,粉末会嵌进橡胶和路面接缝,携带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。
但我们用不着四十分钟。
机场有两台盖革计数器。
一台留在北门。
另一台装进了我的车。
二十一点四十三分,十七号货车驶出勒布尔歇机场。北门栏杆放下后,盖革计数器立刻响了。
细碎,密集。
沃特兰看着表盘,嘴张了张。
“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”
“他检查药箱时。”
玛德琳已经发动汽车。
“离远一点?”
“至少三百米。不要开前灯。”
沃特兰把计数器交给我,又递来一张巴黎北郊地图。
我们的车驶出机场时,前方已经看不见货车。计数器放在副驾驶脚下,每遇到岔路,我就让玛德琳减速。
指针升高,走右边。
指针回落,换左边。
这办法很土。
也很准。
二十一点五十一分,货车经过勒布尔歇镇外的邮政仓库。它没有进巴黎,转向圣丹尼运河。
二十一点五十六分,前方出现两道车灯。
货车停了。
我让玛德琳熄火。
隔着三百多米,我们看见烧伤男人下车,把那台被发现的无线电信标放进一辆向南行驶的邮车。
邮车很快开走。
若塔台只盯着信号,我们现在应该追向巴黎市区。
烧伤男人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儿,确认身后没有发动机声,才回到车上。
十七号货车继续向北。
玛德琳看了我一眼。
“他很谨慎。”
“明终点不远了。”
车轮压过运河边的碎石路,盖革计数器的声音在铁皮车厢里一下一下跳。河水泛着煤油味,岸边堆着战时留下的水泥拒马。
二十二点零三分,指针突然顶到红区。
我抬头。
十七号货车停在一座四层砖仓库前。门口没有招牌,墙上还留着轰炸后的黑色裂缝。两名守卫从里面拉开铁门,验过封套后,先用镜子检查车底,再放货车进去。
铁门旁挂着一块不大的铜牌。
法国药品总采购委员会。
富尼耶看到名字时,手里的温度计撞在车门上。
“这不可能。总采购委员会下午已经解散了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您。”
我举起望远镜。
门房桌上摊着一张刚收到的文件。最上面印着爱丽舍宫抬头,右侧压着总统干印。
文件标题一共七个字。
总统第六号命令。
签发时间,二十二点十五分。
现在是二十二点零四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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