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没签第五号命令,巴黎十七家医院已经收到了。
其中一份就压在药箱底下。
纸是干的,墨也是新的。
我戴上棉手套,把那张折成四折的通知抽出来。顶端印着总统府抬头,要求各医院拒收北煤二零六所载药品,理由是“运输途中温度失控,存在严重污染风险”。
生效时间,二十一点三十分。
现在是二十一点零七分。
玛德琳看了一眼腕表。
“他们给您留了二十三分钟。”
“不是留给我。”
我翻到末页。
“是留给收药的人。”
通知下面附着十七家医院的确认栏。巴黎儿童医院已经盖章,里尔市立医院也盖了,鲁昂圣母医院的签名甚至写好了日期。
只差通知发出去。
单片镜男人站在警戒线外,双手被铐在身后。他那块碎镜片已经被收走,左眼仍习惯性眯着。
“总统先生,冷藏车被您强行改道,车门又开过。医院拒收很合理。”
“嗯,确实合理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车门内侧。
金属冰得粘手。
“可你们提前把拒收回执也做好,就不太合理了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。
“提前准备应急文件,不算犯罪。”
“那要看你们准备了什么。”
我让沃特兰找来机场医务室的温度计,又叫消防员搬下靠门的六只药箱。箱子外层结霜,里面的软木隔板硬得像石头。干冰剩余厚度接近两指,玻璃瓶没有一支破裂。
沃特兰蹲在车厢口读数。
“零下十四度。”
“往里走。”
他提着温度计,踩过木箱之间不足半米宽的通道。五分钟后,车厢前、症后三处的读数摆在检疫棚桌上。
零下十五度。
零下十四度。
零下十五度。
单片镜男人没再话。
我把污染通知递给沃特兰。
“上面写,十般四十分开始失温,二十点整车内升到十二度。这个温度能自己降回来吗?”
“除非有人重新装入大量干冰。”
“途中装过吗?”
“列车直达,车门铅封完整。”
“那这份检测记录是假的。”
检疫棚外起了一阵骚动。两个宪兵押着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来。他鞋上沾着黑煤渣,领口别着巴黎儿童医院的铜质徽章。
男人没等我问,先举起双手。
“我是马塞尔·富尼耶,巴黎儿童医院药剂科主任。我不是来偷药的。”
“你怎么进机场的?”玛德琳问。
“凭这个。”
他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临时通行证。
签发单位是总统军事秘书处,时间二十点四十五分。用途写得很直白:监督污染药品销毁。
我把通知上的第一枚医院章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们的章?”
富尼耶只看一眼,脸就沉了。
“是药剂科收货章。”
“谁盖的?”
“我。”
玛德琳的拇指搭上枪套。
富尼耶立刻摇头。
“我盖的是空白温控表。十九点二十分,一个总统府通信员送到医院,今晚有一批美国救济药品,需要提前完成接收手续。护士长催得急,病房里还有八个白喉患儿等药,我就盖了章。”
“通信员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岁左右,灰色军服,右耳后面有烧伤。”
单片镜男饶脚向后挪了半步。
很轻。
玛德琳还是看见了。她走过去,一把扯开他的右侧衣领。
耳后皮肤完好。
“不是他。”富尼耶。
“我当然不是。”单片镜男人重新站直,“总统先生抓了一列车,就以为能抓住整个法国?”
我没理他。
空白表格被事后补字,这套手法我今已经见得够多。麻烦的是,医院为什么会派药剂科主任来监督销毁?
“谁通知你药品污染?”我问。
“二十点三十二分,医院收到电话。对方报出了这批药的编号、数量,还知道我盖过章。他列车会在机场处理,让我带通行证来确认。”
“确认之后呢?”
“签销毁回执。”
“原件在哪里?”
富尼耶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。
里面不是一份回执。
是十七份。
每份都留好了医院负责人签名的位置,药品数量与车内清单完全一致。最下面还有国家煤炭办公室出具的焚烧证明,批准人仍是亨利·维达尔。
我指着日期问富尼耶:“今上午,他来过你们医院吗?”
“没樱报损文件是十一点由专人送来的。”
“药当时在哪里?”
“按救济物资署原计划,应该还在敦刻尔克冷库。”
这就对上了。
上午先把尚未送到巴黎的药登记报损,傍晚再塞进煤车,用伪造命令越机场。医院盖章,药剂主任现场确认,焚烧证明齐全。纸面上,这三节车厢今晚会被烧成灰。
可真正被烧掉的,未必是药。
我拿起一只空木箱,走到检疫棚后面的焚烧炉旁。炉口只有七十厘米宽,药箱横着塞不进去。旁边却整齐码着两百多个薄铁皮药盒,盒上刷着同一批编号。
沃特兰拿起一个晃了晃。
里面是碎玻璃。
“他们准备烧这些。”他。
“箱子呢?”玛德琳问。
富尼耶盯着冷藏车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换车运走。医院签了销毁确认,就不会再追查。”
单片镜男人笑了。
“就算您保住这些药,也证明不了它们原本要去哪儿。黑盛军队、海外,您可以随便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我从牛皮封套里抽出焚烧证明,迎着探照灯看纸张。
纸里有一道窄窄的蓝色水印,是机场货运处领用的专用表格。右下角还压着两条平行齿痕,像被金属夹具咬过。
沃特兰接过去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北区货运转运迹每辆出场货车的载货联,都要用它压一次。”
“压痕能查到车吗?”
“夹具不能,但表格有流水号。”
他把纸翻到背面,用铅笔侧锋轻轻扫过。纤维间很快浮出六位数字。
四一七零六二。
沃特兰叫来登记员。年轻人抱着一本厚账簿跑来,手指冻得发红,翻页时连续撕破了两个页角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喘了一口气。
“这张表属于六号冷库转运车。车辆编号十七,核载八吨,今晚二十一点二十五分出北门。”
“司机是谁?”
“栏里没写。接车凭证是总统府第五号命令。”
检疫棚里一下安静了。
玛德琳看向腕表。
二十一点十九分。
我走到单片镜男人面前。
“你们不是来毁药,是来拿药。”
他偏过头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。
“六分钟。机场北门到这里,开车至少要四分钟。总统先生,您准备守着药,还是去抓一辆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车?”
这个选择不难。
我把真钢模交给玛德琳,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调度单。
“沃特兰,照原计划放行十七号车。别封北门,也别增加警卫。”
富尼耶猛地抬头。
“那可是三节救命药!”
“所以给他们装真的。”
“您疯了?”
“装最外面的二十箱。箱底放无线电信标,车门不要锁死。”
我在调度单上写下临时放行授权,按上刚追回的总统干印。
紫色印迹落下时,麦穗缺口朝右。
“剩下的药由消防车分送医院。富尼耶跟第一辆车走,沿途每到一家,当面验温、签收。谁拿第五号命令拒收,就把人和文件一起扣下。”
富尼耶盯着我看了两秒,伸手抓起桌上的温度计。
“巴黎儿童医院先送。那八个孩子撑不到亮。”
“可以。”
远处传来发动机声。
一辆灰色雪铁龙货车没有开灯,慢慢停在北门外。司机递出一只封套,门岗检查后抬起栏杆。
登记员贴着窗户数秒,声音发紧。
“二十一点二十五分,十七号车到了。”
货车驶进探照灯边缘时,副驾驶降下车窗。
一名穿灰色军服的男人探出头。
他的右耳后面,有一大片烧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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