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进宣誓厅以后,冒牌货反而笑了。
他半张脸压在桌上,嘴角还挂着血,却像刚等到最后一张牌。
“两点二十一分。”他,“你亲自到场了。”
那名礼仪官迅速捡起地上的宣誓记录。
“依照紧急继任程序,候任总统在誓词宣读期间进入指定场所,即视为本人确认。”
“哪一条?”我问。
他从桌下抽出一本蓝皮册子。
册子只有十几页,封面压着爱丽舍宫的金色字样。纸张边缘还没裁整齐,摸上去有细的毛刺。
这东西新得过分。
“第七条。”礼仪官翻开书页,“候任总统因伤病无法完整宣读誓词时,可以录音、书记宣读或其他可核验形式完成。本冉场,程序即刻生效。”
伊莲娜站在门边,手指按着红色文件迹
“现在抓人已经晚了。”
让·莫罗被押在走廊上。他听见这句话,抬眼看了一下妹妹。
我接过蓝皮册子。
墨味很重。
第七条末尾有一行字,规定颁布日期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,也就是昨。核准处盖了三枚章,分别来自总统府礼仪处、内政部和波旁宫选举事务秘书处。
礼仪官抬了抬下巴。
“您可以不喜欢程序,但您已经完成了它。”
“录音是谁提供的?”
“总统府档案室。”
“原始录音呢?”
“属于机密。”
“刚才屋里放的那张蜡盘,总不至于也是机密吧?”
没人回答。
奥利维耶把留声机从桌下拖出来。木箱很沉,黄铜摇柄还在轻轻晃动。蜡盘边缘贴着一张白纸,写着我的名字和日期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录制时间一栏空着。
玛德琳俯身闻了闻。
“蜡还是热的。”
“因为刚播放过。”礼仪官。
“播放不会让整张蜡盘发热。”
玛德琳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,刮下薄薄一层黑蜡。
“这是一个时内压出来的。”
另一名见证人坐不住了。
“我们只是来确认文件。录音怎么来的,不归我们管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保密见证人。”
“很好。那逮捕记录上也写保密见证人。”
警卫队长朝卫兵偏了偏头。
那人立刻站起来。
“等等,我有议会秘书处的委任!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掏出一张折叠证明。
证明是真的,至少纸和章没问题。可委任内容不是见证总统宣誓,而是清点爱丽舍宫档案。
他把最后一行折在了里面。
警卫队长看完,直接把他的手按到背后。
咔哒一声。
手铐锁上。
剩下那名见证人脸色发白,钢笔从指缝里滑到地毯上。
礼仪官仍抱着宣誓记录。
“见证人资格可以补正,不影响本人已经到场的事实。”
“哪一个本人?”
他愣了愣。
我指向桌边的冒牌货。
“他一点五十分进爱丽舍宫。你们他是林下风,给他摆椅子,放录音,准备了签名印章。”
我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两点二十一分闯进来,你们还我是林下风。”
礼仪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先进入的人身份有误,不妨碍真正的候任总统完成程序。”
“那录音是谁的?”
“您的。”
“谁证明?”
“档案室。”
“档案室把我的声音交给一个冒牌货,再由冒牌货替我宣誓。等我来抓他,你们又把我的到场补进去。你觉得这是宣誓,还是裁缝铺拼裤子?”
玛德琳没忍住,侧过脸笑了一声。
伊莲娜立刻开口:“第七条没有规定录音必须由本人带入。”
“也没规定一场宣誓可以用两个人。”
我把蓝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还有一条定义。
本冉场,是指候任总统经礼仪官公开核验身份后,独立进入宣誓区域。
我把册子转过去。
“公开核验在哪儿?”
礼仪官看着那行字。
“警卫室已经核验。”
警卫队长冷冷地:“我核验的是进门车辆。车上的人缠着绷带,没有出声,也没有出示身份证明。”
“那就是伊莲娜核验的。”礼仪官。
伊莲娜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红色文件夹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我看向她。
“你是礼仪官?”
“我是总统府临时联络员。”
“你有核验候任总统的权限?”
“紧急状态下可以代校”
“授权书呢?”
她没动。
警卫队长伸出手。
“伊莲娜女士,请出示授权书。”
她打开文件夹,抽出一张盖章公函。
纸还没递过去,让·莫罗就在走廊上开了口。
“别给他。”
伊莲娜停住。
她哥哥靠着墙,手铐垂在身前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公函。
“那上面是我的签名。”他,“可我没签过。”
房间里只剩壁炉木柴炸裂的声音。
伊莲娜把公函收了回去。
警卫队长跨过门槛。
“文件给我。”
“你没有权限检查内政部公函。”
“那我检查你的手提包。”
两名卫兵堵住门口。
伊莲娜徒墙边。她没有拔枪,也没有喊人,只把公函折成两半,准备塞进壁炉。
玛德琳扯动铐链。
我向前一步,手腕跟着一紧。奥利维耶更快,抄起壁炉旁的铁钳,把那张公函从火苗上夹了回来。
纸角烧焦了,签名还在。
让·莫罗只看了一眼。
“签名顺序错了。”
“什么顺序?”警卫队长问。
“我签莫罗的时候,最后一笔会压住前面的圆弧。这个是先写完圆弧,再补最后一笔。”
伊莲娜盯着哥哥。
“你现在帮他?”
“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让·莫罗,“伪造内政部长签名,死的先是我。”
兄妹俩隔着四级台阶,没有再话。
我走到宣誓桌前,把记录铺平。
两点二十一分那行字很齐,数字边缘带着紫色油墨。不是手写,也不是打字。
桌板下面藏着一根细铁杆。
铁杆连着门框。
门被撞开时,铁杆拉动桌内的日期机,自动在时间栏压下了“候任总统本冉场”。
这就是对方敢锁门的原因。
只要有人破门,时间就会落上去。
如果来的是我,他们得到宣誓记录。
如果来的是警察,他们就警察冲击总统宣誓。
怎么算都不亏。
我蹲下身,用手铐链勾住铁杆,往外一拽。
桌板下掉出一个巴掌大的机械海
警卫队长捡起来,按了一下侧面的铜片。
咔嚓。
宣誓记录上又多出一校
两点二十四分,候任总统本冉场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行新字。
礼仪官的嘴张了张。
我把机械盒递给他。
“现在我又到场一次。按你的法,我是不是宣誓了两遍?”
那名还没被铐的见证人立刻站起来。
“我拒绝签字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签了。”伊莲娜。
“我签的是见证候任总统宣读誓词,不是见证一台机器开门!”
他抓起记录,划掉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太用力,纸被戳穿了两个洞。
礼仪官伸手去抢。
警卫队长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碰证物。”
“这是总统文件!”
“现在是伪造文件。”
礼仪官的脸一下没了血色。
我拿起蓝皮册子,走到壁炉前。
不是烧。
我把册子背面的装订钉掰开,抽出第七条那一页。
纸张下面压着一层浅灰色复写痕。
原稿写的并不是“本冉场,程序即刻生效”。
原句是:
本人完成身份核验,并明确表示接受誓词,程序方可生效。
有人在印刷前换了最后半句。
奥利维耶把两张纸贴在窗玻璃上,对着外面的光看了几秒。
“字的位置完全重合。换页的人有原稿。”
“哪一处负责印刷?”我问。
礼仪官不话。
被铐的见证人抢着回答:“爱丽舍宫地下文书室。今凌晨印了十二本,编号从一到十二。”
我翻到册子封底。
编号,十二。
“其他十一册呢?”
“送到宪法委员会、国民议会、内政部和各主要电报所。”
玛德琳伸手夺过册子。
“也就是,外面现在拿到的全是改过的版本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见证人,“我只负责送这里这一册。”
墙角忽然响起一声金属碰撞。
很轻。
像暖气管里掉进了一枚硬币。
我抬头看过去。
宣誓桌后方有个黄铜盖板,边缘露出半截纸条。奥利维耶扒开盖板,里面不是暖气管,而是一根通往楼下的气送管。
管口的红灯刚刚熄灭。
警卫队长抓住礼仪官的领口。
“你们送了什么?”
礼仪官闭紧嘴。
伊莲娜却松开了手。
她靠在墙上,看了一眼落地钟。
“两点二十一分的宣誓记录副本。”
“送去哪儿?”
“宪法委员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送的?”
“你把门撞开的那一刻。”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警卫队长接起,听了不到十秒,脸上的肌肉便绷住了。
他把听筒递给我。
电话那头是一名男人,声音干涩,旁边不断传来打字机的敲击声。
“宪法委员会登记处通知,林下风总统宣誓记录已经备案。第一号总统命令于两点二十三分生效。”
我看向让·莫罗。
“命令内容。”
对方翻了一页纸。
“任命让·莫罗组建共和国政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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