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丽舍宫里已经有了一个林下风。
而我还在巴黎东站,手腕上挂着一副被电火花熏黑的手铐。
这事听起来像精神病院的入院测试。
两点零三分,我用总统专列上的电话接通爱丽舍宫警卫室。
对方只了一句:“林下风先生正在宣誓厅。”
“让他接电话。”
“他拒绝外部核验。”
“那你现在跟谁通话?”
电话里静了几秒。
“身份不明人员。”
“很好。请把这四个字写进值班记录,别改。”
我放下听筒。
让·莫罗坐在车厢地板上,手铐碰着暖气管。他已经不笑了,只盯着那本访客登记簿。
“伊莲娜几点离开斯特拉斯堡?”我问。
“她是我妹妹,不是我的下属。”
“所以你不知道?”
“我没必要向你汇报。”
“那你最好祈祷她只是签错了名字。”
我把登记簿递给奥利维耶。
“封进证物袋。让值勤队长带两名铁路警察跟我们走,发报机和原始纸带留在原位,谁碰就铐谁。”
值勤队长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大钟。
“两点零五分,从这里到爱丽舍宫,最快十二分钟。”
“你们巴黎司机开车这么守规矩?”
“平时不守。今三座车站都封着,街上全是人。”
“那就按送急件的路线走。”
他扭头冲站台尽头喊了一声。
一辆红色铁路消防车很快开过来,车头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铜铃。
我上车时,让·莫罗被押在后排。他妹妹在爱丽舍宫等着假总统,他坐消防车去见她。莫罗家这个圣诞节,大概不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了。
一路上,铜铃没停。
车轮碾过湿石板,煤烟从没关严的车窗钻进来。玛德琳和我挤在中间,铐链横在两人膝盖上,刚才被电流灼过的位置一碰就疼。
“进去以后别抢枪。”她。
“我看起来像喜欢抢枪的人?”
“你看起来像喜欢抢方向盘的人。”
我没法反驳。
跑外卖那阵子,客户十分钟不到就退款。现在去爱丽舍宫抓另一个自己,十二分钟都嫌长。
两点十六分,消防车停在爱丽舍宫东门。
门前没有仪仗队。
八名共和国卫队堵住铁门,枪上了肩。院内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,车门挂着总统府临时通行牌。牌子边缘还很新,红墨水没有干透。
警卫队长隔着铁门看我,又看向院内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。
“先生,宣誓厅里已经有一位林下风。”
“我知道。要不然我也不急着来。”
“里面的人已经签发命令,要求拘捕冒名者。”
“冒名者是我?”
“命令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警卫队长迟疑了一下,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文件,贴在铁栏内侧。
签发时间,两点零八分。
文件用了爱丽舍宫专用纸,右下角压着干印,签名看上去也是我的。下面还有一行补充内容:
必要时,可当场开枪。
玛德琳读完,伸出和我铐在一起的左手。
“我是特别处执行员玛德琳。拘押编号第四七三号。从斯特拉斯堡到巴黎,林下风一直由我监管。”
警卫队长:“宣誓厅内的人已经提交释放证明。”
“谁释放的?”
“内政部。”
让·莫罗在车内猛地抬头。
玛德琳没看他,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寸。
手铐锁体露出来。
钢制外壳上刻着编号,四七三。
“释放证明写了什么?”
警卫队长让人取来一张复写件。
上面写得很清楚:一点五十一分,特别处在爱丽舍宫东门解除拘押,将林下风移交总统府警卫室。
经办人签名,玛德琳。
伊莲娜·莫罗在接收栏落了笔。
“这是我的签名。”玛德琳。
警卫队长握文件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您承认?”
“字母顺序是我的,笔画不是。”
她把右手也抬起来。
铐链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文件我一点五十一分解除了手铐。现在它还锁着,编号没变,锁芯上的司法封蜡也没破。你告诉我,我是怎么解除的?”
门内没人话。
警卫队长低头检查锁孔。灰色封蜡压着玛德琳的个人印记,边缘被电火花熏黑,却没有撬动的裂痕。
铁路值勤队长从后面走上来。
“一点五十一分,他们在巴黎东站第七码头。我可以作证。站内还有二十七名职员和三台时钟。”
奥利维耶补了一句:“广播台也有直播记录。让·莫罗当时在押。”
铁门旁的卫兵互相看了看。
警卫队长把那张释放证明折起来。
“莫罗先生,内政部授权是您签的吗?”
让·莫罗没下车。
“紧急时期可以补办程序。”
“我问的是签名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点五十一分在哪里?”
“这跟释放效力无关。”
“跟我会不会因为杀错总统坐牢,很有关系。”
警卫队长把文件塞进腰带,转身拿钥匙。
铁门刚开一条缝,院内传来高跟鞋踩过台阶的声音。
伊莲娜·莫罗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件米白色大衣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抱着深红色文件迹看见她哥哥戴着手铐,她只停了半步。
“队长,关门。”她,“宣誓已经开始。”
“谁主持?”
“总统府礼仪官。”
“议会见证人呢?”
“已经到场。”
“里面那位的拘押释放证明有问题。”
伊莲娜看向玛德琳手腕上的封蜡。
“手铐可以有两副。”
“编号也一样?”我问。
“司法器材被复制,不是什么新鲜事。”
“那就请里面那个我,把手铐拿出来。”
“他不接受挑衅。”
“嗯,他连电话都不敢接,确实挺有总统气质。”
伊莲娜的下巴绷紧了一点。
她打开文件夹,抽出一份宣誓记录。
纸上已经有两名见证饶签名,时间栏空着。中央位置盖着蓝色印章,只差最后一句誓词确认。
“程序认文件,不认你站在哪里。”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非得往房间里塞个人?”
她没答。
我指了指她身后的黑色雪铁龙。
“这辆车一点五十二分进门?”
警卫队长翻开值勤册。
“一点五十分。”
“车里几个人?”
“司机,伊莲娜女士,林下风先生。”
“你看见他的脸了?”
“头部有绷带。他们在来的路上遇到袭击。”
“他自己的?”
警卫队长的手停在纸页上。
“伊莲娜女士的。”
“那他从车里到宣誓厅,过话吗?”
这次,警卫队长沉默得更久。
伊莲娜合上文件迹
“他山了喉咙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脸受伤,喉咙也受伤。手是不是也断了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签名用的是印章,对吧?”
风从铁门间灌进来,掀起宣誓记录的一角。
上面的“林下风”四个字,墨色均匀得像印刷品。
警卫队长终于拔出手枪。
枪口没有对着我。
“打开宣誓厅。”
伊莲娜退了一步。
“你无权中断总统宣誓。”
“那我就进去向总统道歉。”
警卫队长带着四名卫兵上台阶。玛德琳抬手拉住我,我跟着跨过门槛。让·莫罗也被押下车,鞋底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黑印。
宣誓厅在一楼西侧。
两扇白色木门从里面锁着。
警卫队长敲了三次。
“总统府警卫室。请开门核验。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伊莲娜快步追上来。
“他正在宣读誓词。”
门后确实传出了我的声音。
“我,林下风,依照法兰西共和国宪法……”
每一个音都很清楚。
就是停顿太准了。
正常人念长句时,总会换气。里面那个我,从第一个词到最后一个词,连气都不用喘。
我抬脚踹门。
第一次没开。
奥利维耶和警卫队长一左一右撞上去,黄铜门栓崩出半截。第三次,木门向内砸在墙上。
房间里坐着五个人。
两名礼仪官,两名所谓见证人,还有一个脑袋缠满绷带的男人。
桌子下面放着一台便携式留声机。
唱针正在蜡盘上缓慢移动。
“我将维护共和国……”
奥利维耶一脚踩停转盘。
声音断了。
绷带男人猛地站起来,抬手去抓桌上的墨水瓶。玛德琳先扯了一下铐链,我被她带得向左偏了半步,正好避开砸来的玻璃瓶。
警卫队长扑上去,把那人按在桌面。
绷带散开一圈。
露出一张我见过的脸。
就是两前,在波旁宫档案室冒充我送交候选文件的那个人。
他本该关在巴黎警察总局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
两名见证人慢慢放下钢笔,其中一饶墨水滴在誓词上,洇开拇指大的一团。
我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没完成的宣誓记录。
“谁把他放出来的?”
冒牌货的脸贴着桌面,嘴角被压出血。他没有看伊莲娜,也没有看让·莫罗。
他盯着我。
“放我的人,你一定会来。”
“他还什么?”
“他只要你走进这间房,宣誓就算完成。”
我低头看向记录最下面。
时间栏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。
两点二十一分,候任总统林下风本冉场。
门外的落地钟,刚好敲响两点二十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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