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总统专列,根本没载总统。
它载的是一份已经宣誓完成的就职记录。
而记录上的时间,是两点整。
墙上的钟刚走到一点四十分。
我把报务纸带摊在控制台上,巴黎北站、东站和里昂站的回执挤在同一行,时间分毫不差。
“三座终点站,一列火车。”我看向让·莫罗,“你们给它装了三副轮子?”
让·莫罗靠在门边,双手被铐在身前。他的大衣蹭上了控制台的机油,领口仍然挺得很直。
“总统专列不是普通列车。”
“嗯,它还会分身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开玩笑。”他,“两点以后,你在广播里什么都没用。”
玛德琳把纸带扯到灯下。
“北站写的是‘封锁完成’,里昂站也是。东站不一样。”
我已经看见了。
东站的回执多了一组数字。
二十四,七,零。
二十四根车轴,第七码头,零名旅客下车。
那才是真正的到站记录。
另外两座车站只是落锁,替东站遮住人眼。
我把纸带折起来塞进口袋。
“去东站。”
让·莫罗笑了一下。
“来不及。”
“你们从昨开始,每次都这么。”
白发工程师抓住我的袖子。
“主线路刚恢复,不能没人看着。”
“继续播。”
“播什么?”
“每隔一分钟报一次时间,再告诉东站职员,任何人不许给第七码头接外部电源。”
让·莫罗脸上的笑没了。
很轻。
还是被我看见了。
我转头问工程师:“那节车厢自带发报机?”
工程师愣了一下,立刻看向让·莫罗。
“铁路专用车的蓄电池只能维持照明。大功率发报,必须接站台电源。”
“你胡。”让·莫罗开口。
“我修了二十七年发射机。”工程师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“你呢?”
控制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这次没人憋着。
一点四十二分,我们从广播台出发。
奥利维耶坐在前排,让·莫罗被两名特别处警员夹在中间。我和玛德琳仍然铐在一起,只能挤在最后一排。汽车过弯时,她的肩膀撞了我一下。
“手还流血吗?”
“冻住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。”
“至少不滴在座椅上。公车,弄脏了要赔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袖口。
“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?”
“跑外卖,开车,偶尔被人从楼上推下去。”
“后一句我信。”
巴黎东站外围已经堵了两层。
铁栅门全部关闭,门内站着铁路警察。外面挤着旅客,皮箱、麻袋和婴儿车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广播台的声音从街边商店传出来,正报一点四十六分。
“第七码头不得接通外部电源。”
人群里有人跟着重复。
门内的铁路警察也听见了。
奥利维耶亮出证件,值勤队长却没有开门。他四十岁左右,左脸有一道旧伤,枪套扣已经解开。
“车站执行总统专列警戒令。”
我走到铁栅门前。
“谁签的?”
“国家铁路中央调度处。”
“几点收到?”
“一点三十六分。”
“专列几点到?”
“一点三十八分。”
“调度令上写的签发时间呢?”
他没回答。
我把手伸进栅栏。
“拿来。”
值勤队长盯着我手腕上的铐痕,又看了看车里的让·莫罗。
“您现在是什么身份?”
“候任总统,司法拘押对象,广播里的活人。你挑一个顺眼的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,后面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值勤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调度令,没有递给我,只贴在栅栏上。
签发时间一点四十一分。
比列车到站晚三分钟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。
“可能。先锁门,后补手续。你们铁路不是第一次这么干。”
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。
让·莫罗隔着车窗喊道:“那是紧急补签,命令有效!”
值勤队长转头看他。
“车里那位是谁?”
“内政部临时联络专员。”我,“刚才绑了广播台台长的那个。”
栅栏里的枪口开始转动。
不是对着我。
值勤队长掏出钥匙。
“一次只进六个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
一点四十八分,我们进入东站。
候车大厅空得厉害,检票口的摆门全部锁死。煤烟贴在穹顶下方,广播喇叭里仍在重复时间。几个售票员躲在玻璃窗后,见到让·莫罗被押进来,纷纷站起身。
第七码头不在客运区。
我们沿行李通道下了一层,穿过邮件分拣室,才看见铁轨。轨道尽头停着六节深蓝色车厢,窗帘全部拉严,车头已经脱钩。
车厢侧面没有车次。
只挂着一块椭圆形铜牌。
总统专粒
站台边的电源箱开着,一根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拖在地上。两个穿铁路机电制服的人正抬着插头,距离接口不到半米。
“放下!”值勤队长吼了一声。
两人没有放。
其中一个猛地把插头向前推。
玛德琳拔枪。
枪响了。
子弹打中接口上方的瓷绝缘座。白瓷炸开,铜排跟着掉落。插头撞上铁箱边缘,冒出一串蓝火。
两个机电工乒在地。
车厢里传来发报机启动的嗡鸣,只持续了两秒,便沉了下去。
备用电池。
果然撑不起功率。
让·莫罗闭上眼睛。
我走到第一节车厢前。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向内按压的黄铜锁舌。锁舌旁伸出两根细铜线,绕进车底。
白发工程师没来,但他在车上过一句话。
这种专用车,开门信号和到站回执可能接在一起。
谁强行开门,谁替车里的人发送“总统已经抵达”。
奥利维耶蹲下看了一眼。
“能剪吗?”
“剪断也可能触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玛德琳抬了抬我们之间的铐链。
“这个能导电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上次拧水轮,这次烧电线。你们这副手铐还挺忙。”
“少废话。接哪儿?”
我用调度令垫住手腕,把铐链压在两根铜线裸露的接点上。金属贴上去的瞬间,手臂一麻,细的火星沿链环跳了一下。
车底传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保险熔断。
奥利维耶立刻撞门。
门开了。
第一节车厢里没有座位,只有两台发报机、一只铁路时钟和一卷打孔纸带。三名内政部警员守在机器旁,枪已经拔出。
值勤队长先举枪。
“铁路设施内,放下武器。”
领头的人看向让·莫罗。
让·莫罗没有睁眼。
三把手枪落在地板上。
一点五十四分。
发报机旁摆着六份文件,每份都盖好了印章。第一份宣布我已在总统专列上完成宣誓,第二份授权让·莫罗组建临时内阁,第三份要求军队接管巴黎街道。
第四份更简单。
广播台遭叛乱分子占领,我在列车上发布的消息才是本人命令。
玛德琳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见证人签名也是假的。”
“签名可以假,铁路到站记录是真的。”让·莫罗终于开口,“只要两点整发出去,各省只会相信有完整印章和见证程序的那一份。”
我拿起那卷打孔纸带。
最前端已经送进发报机,末端接着铁路时钟下面的机械触发器。时针一到两点,弹簧就会落下。
不需要人。
也不需要列车供电。
只要站台电源接通,它会一次性发往全国二百七十三个铁路电报所。
我把纸带从齿轮里抽了出来。
让·莫罗盯着我的手。
“你毁掉它也没用。各站会询问为什么中断。”
“那就回答。”
“谁回答?”
“我。”
我坐到发报机前,将空白纸带压进打孔器。
值勤队长皱眉。
“总统专线有固定格式,少一个校验孔,外省不会接受。”
“你来打格式。”
他没动。
我把那份未来签发的调度令推过去。
“今你可以当没看见。两点以后,这张纸上的时间会被改掉,你会成为第一个放总统专列进站的人。”
值勤队长摸了摸左脸的旧伤。
他拉开椅子,坐到我旁边。
“您要发什么?”
“先发车轴数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旅客数。”
“零。”
“再发一句:车内未发现总统本人。”
打孔器响了起来。
哒、哒、哒。
两点整,铁路时钟的弹簧落下。
新纸带滑进发报机。
全国线路逐一亮灯。
第一份回复来自兰斯,要求核验总统所在位置。
第二份来自里尔,暂停执行临时内阁名单。
第三份是斯特拉斯堡。
内容只有一校
“已收到林下风本人指令。”
让·莫罗背靠车壁,慢慢坐了下去。
奥利维耶打开第二节车厢。
里面摆着一张铺白布的宣誓桌,桌后只有一把椅子。椅背挂着我的姓名牌,桌上的墨水瓶还没开封。
旁边放着一只锁住的皮箱。
值勤队长用铁路钥匙试了两次,锁开了。
箱内没有国玺。
只有一份爱丽舍宫访客登记簿。
最后一页写着:
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一点五十二分。
来访人,林下风。
接待人,伊莲娜·莫罗。
玛德琳把登记簿转向让·莫罗。
“你妹妹接进去的人是谁?”
让·莫罗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发报机又响了。
爱丽舍宫警卫室发来确认电报。
“林下风总统已进入宣誓厅,拒绝接受外部核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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