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米尔被钉在一口棺材里。
胸口压着死亡证明。
死亡时间比我们赶到浴场街早了两个时。
凌晨四点十九分,两辆警车停在街口,没有拉警笛。雨丝斜着落下来,轮胎压过碎砖,发出细密的碾磨声。
浴场街十七号比地址册上的描述更破。
二楼只剩半面墙,烧黑的木梁悬在空郑钟表铺的招牌断成两截,最后一个字母挂在铁钩上,风一吹就撞墙。
乔治把地下室平面图摊在汽车引擎盖上。
“四个房间,入口在铺子后面。六个人跟我进去,另外两个人守巷口。”
“先等一下。”
我把图转了半圈。
夏尔站在我旁边,手里握着枪。他看了看图,又抬头看房子。
“有问题?”
“北边标反了。”
乔治用手指点着纸角。
“这里有方向标。”
“所以才反了。”
他脸色沉下去。
“林先生,我在斯特拉斯堡当了十二年警察。我分得清南北。”
“我没你分不清。我画图的人不想让你分清。”
雨水落在纸上,把红墨水里的“埃米尔”洇开了一点。我用手压住纸角,指向图上的排水管。
图里,排水管在地下室入口左侧。
实际那根铸铁管在右边。
乔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这栋楼挨过炸,也可能改过。”
“门可以改,管道也可以改。可街道不会搬家。”
我走到巷口,指了指门牌。
十七号在单号一侧。相邻院门上的牌子是十九号,另一边是十五号。平面图如果按北向放置,十九号应该在左侧,实际却在右侧。
那是一张镜像图。
以前跑外卖,有些区把楼栋图贴反,骑手绕十分钟算倒霉。警察拿着反图冲地下室,付的就不一定是十分钟了。
乔治盯着那张纸,半没话。
他身后一名年轻警员开口:“就算是反的,房间位置不还是一样?”
“门的顺序不一样。”我。
图上四个房间一字排开,最里面的那间用红笔标了名字。照图走,需要连续推开三扇门。
镜像以后,真正的最里间紧贴隔壁十五号的酒窖,只需要穿过一道墙。
对方在枪手身上留下这张图,不是怕我们找不到。
是怕我们走错路。
乔治把图折起来塞进大衣。
“去十五号。”
十五号是一间面包坊,门窗紧闭。门上贴着圣诞歇业的纸条,浆糊被雨泡白了。
乔治敲了三次,没人应。
“撞开。”
两名警员架起肩膀。
我往旁边挪了一步,看到门槛下压着一条很细的铜线。
“别碰门!”
两名警员硬生生停住。
铜线只有头发粗,一端钻进门缝,另一端埋在门框的旧漆里。夏尔蹲下,用刀尖刮开油漆,露出后面一个黄铜触点。
“电线。”
“通到哪儿?”
夏尔贴着墙看了几秒。
“地下。”
乔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从十七号后门进,会按着假图走。
从十五号正门进,会碰到铜线。
两条路都有人算过。
“屋顶呢?”年轻警员问。
“二楼塌了,踩下去比走门还快。”乔治,“能直接摔进地下室。”
我抬头看向面包坊侧面。
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铁门,离地不到半米,边缘全是煤灰。
“送煤口。”
乔治走过去拉了一下,锁着。
夏尔把枪插回腰间,抽出撬棍。
第一下,铁门变形。
第二下,铆钉崩开。
一股潮湿的煤味扑出来,里面黑得像灶膛。洞口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。夏尔刚要钻,我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先扔东西。”
“扔什么?”
乔治从车里拿来一只空铁皮水壶。
夏尔将水壶推进去。
壶身滚过煤渣,撞到里面的木板。
咔哒。
声音很轻。
地下室深处立刻响起一声爆炸。
气浪从送煤口喷出来,煤灰糊了我们一脸。面包坊的玻璃窗哗啦碎开,年轻警员抱着头趴在路边。
几秒后,里面冒出灰烟。
乔治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已经瘪掉的水壶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绊线。水壶替我们踩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抹掉嘴边的煤灰。
“所以才让水壶先进去。”
乔治没再问。
等了三分钟,烟淡下来。夏尔第一个钻进送煤口,我跟在他后面。煤渣磨着膝盖,潮气从裤腿往里钻,冷得骨头发紧。
爬了约四米,前方出现一道斜坡。
夏尔伸手把我拽下去。
酒窖里堆着十几个空木架,爆炸掀翻了最外侧的两排。墙角有一根断掉的钢丝,连着一枚已经炸开的手榴弹。另一枚滚到砖缝旁,保险销还在,没响。
如果是人爬进来,第一枚就够了。
乔治最后一个进来。他趴在地上喘了半,帽子也丢了。
“六个人,差点全交代在门外。”
“现在还差一个。”我。
“谁?”
“守这里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木架后传来鞋底摩擦声。
夏尔抬枪。
一道人影从阴影里冲出来,手中举着短管猎枪。他没朝我们开枪,而是对准酒窖最里面的砖墙。
砰!
墙上的一根细管被打断。
蒸汽般的白烟从断口喷出。
“趴下!”
夏尔开了一枪。
那人肩膀中弹,转身还想跑。乔治扑上去,连人带枪撞进酒桶架。木板折断,那人被压在下面,嘴里不断往外吐血沫。
白烟越来越浓,带着刺鼻的甜味。
乔治捂住口鼻。
“毒气?”
我用袖口挡住鼻子,伸手摸了一下断管。
冰冷。
管子里出来的不是烟,是低温下挥发的制冷剂。钟表铺不需要这个,地下室里却有人用它保持低温。
“找阀门!”
年轻警员冲到墙边,拧紧一只红色铁阀。白雾渐渐散开,砖墙后传来极轻的一下敲击。
咚。
停了两秒。
又是一下。
我把耳朵贴上去。
不是管道。
是人在敲。
夏尔抡起撬棍砸向砖缝。第一块砖松动后,后面的石灰簌簌往下掉。乔治和两名警员一起上手,不到五分钟,墙上被拆出一个能钻饶洞。
里面藏着第五个房间。
假图上没樱
房间不到六平方米,地面铺满刨花。中间放着一口松木棺材,棺盖已经钉了七根铁钉,第八根只砸进去一半。
敲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夏尔撬开棺盖。
一个男人蜷在里面,双手绑在腹前,嘴里塞着浸过水的布。他脸色发青,额头全是冷汗,右脚脚尖还在一下下撞棺材板。
乔治把布扯出来。
男人咳得整个身体弓起来,喉咙里全是黏稠的水声。
我拿起他胸口那张纸。
斯特拉斯堡市政死亡登记证明。
死者:埃米尔·贝松。
死亡时间: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二点二十分。
死因:醉酒后坠入莱茵河。
下面盖着市政户籍处的印章。
纸张右下角还有一行字:遗体已由其母亲确认。
埃米尔的母亲早就死了。
乔治也看到了。他伸手去摸印章,指尖停在半空。
“这个章是真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市政户籍处的冬季章,边缘有一道缺口。三年前摔过一次,全市只有这一枚。”
棺材里的男人缓过一口气。
“水……”
莫里斯没有跟进地下室。一名警员解下水壶,往他嘴里倒了一口。男人吞得太急,又呛了出来。
我蹲到棺材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眼皮肿得厉害,勉强抬头。
“埃米尔……贝松。”
“证件科四号窗口?”
他点头。
“阿尔贝·杜兰的续证,是谁让你办的?”
埃米尔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盯住我。
“你是林下风?”
“是。”
“勒梅尔呢?”
“关在警察署地下拘留室。”
埃米尔忽然抓住我的袖口。他手指冰凉,指甲里全是木屑。
“不能回警察署。”
乔治皱起眉。
“那里有八名警察守着。”
“不是守着。”
埃米尔喘了两口气,视线落到乔治脸上。
“他们抓我以后,逼我背姓名、出生地和工作履历。假的那个去自首前,最后练的是电话核验。”
乔治的手按住棺材边。
“什么电话?”
“户籍处夜间值班电话。”
空气静了两秒。
我看向他。
乔治转身冲出暗室,抓起酒窖墙上的电话。线路已经被割断,他又爬过送煤口,跑回警车。
街上很快传来手摇警用电台的杂音。
过了不到一分钟,他重新钻进来,右手还攥着送话器,指节全白了。
“地下拘留室的人没回话。”他。
我站起来。
“值班台呢?”
乔治咽了一下。
“接电话的老警员不见了。”
送话器里突然传出一名警察变调的喊声。
“警长,地下室门开着,勒梅尔也不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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