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米尔见到我的第一句话,是问勒梅尔死透了没樱
可勒梅尔就在楼下,活得好好的。
隔着两道铁门,他甚至还在骂夏尔,手腕上的皮带勒坏了他的衬衫。
斯特拉斯堡警察署建在一栋旧税务楼里。走廊窄,墙皮发黄,煤炉里混着潮木头,烧出来的烟味呛嗓子。带我们进来的警官叫乔治·克莱因,警衔是警长。
他把一张登记表递给我。
报到时间,凌晨三点十分。
姓名,埃米尔·贝松。
随身物品一栏写着:钱包、怀表、钥匙三枚、香烟半包。
没有武器。
“谁确认了他的身份?”我问。
乔治指了指值班台后面,一个头发花白的警员举起手。
“我看过证件,也打电话查了户籍。”
“电话打给哪儿?”
“市政户籍处的夜间值班室。”
“凌晨三点,户籍处有人接电话?”
老警员的手停在半空。
乔治转身就往值班台走。
“号码给我。”
“不用打。”我,“既然对方敢接第一次,就敢接第二次。问什么,他都准备好了。”
乔治皱起眉。
“林先生,这里是警察署。”
“我知道。门口那块牌子没掉。”
“那就请您别教我怎么办案。”
他话不算客气。
夏尔往前迈了半步,我抬手拦住他。
我以前送外卖,最怕的不是地址错,而是顾客坚持地址没错。你站在一片拆迁废墟里,他还会让你找那扇红门。
这地方也一样。
错误一旦盖了章,就比真的还硬。
“乔治警长,”我把登记表翻过来,“你见过埃米尔本人吗?”
“没樱”
“值班警员呢?”
“也没樱”
“所以你们确认的不是人,只是一张证件和一通电话。”
乔治盯着我两秒,把登记表抽了回去。
“先审。”
审讯室在二楼尽头。
屋里只有一张方桌、三把椅子和一盏绿色罩灯。暖气管不断敲墙,像有人在里面用勺子刮铁皮。
坐在桌边的男人三十多岁,脸颊凹陷,鼻梁很窄。他穿着一件沾泥的棕色大衣,右手夹着没有点燃的香烟。
看见我进门,他先看我的鞋,再看我的脸。
“你把勒梅尔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他死了吗?”
“没樱”
男人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“我过,不能让他进来!”
夏尔关上门,背靠门板。
乔治把手按在枪套上。
我坐到男人对面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会杀我。”
“他双手被绑,楼下有四名警察。”
“那也不校”
男人抓起桌上的火柴,划了两次才点着烟。火光亮起时,我看见他右手食指有一道黑色细痕,从指甲边一直钻进甲缝。
“你是埃米尔·贝松?”
“证件在他们那里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。
“是。”
“内政部证件科四号窗口经办员?”
“是。”
“阿尔贝·杜兰的续证,是你办的?”
男饶烟停在嘴边。
“勒梅尔命令我办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左右。”
“阿尔贝本人去了吗?”
“没樱勒梅尔给了免验批准。”
“你为什么逃?”
“因为我知道阿尔贝已经死了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,每一句都能和巴黎发现的复写记录对上。
乔治的眉头慢慢松开。他拉过速记本,示意门外的书记员开始记录。
男人把烟按灭,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纸。
“这是勒梅尔让我续证的名单。十七个人,八个已经死亡,另外九个查不到住址。他们都有内政部公务证。”
乔治一把拿过去。
纸上确实有十七个姓名,旁边标着证件号。最下面还有让-保罗·勒梅尔的签名。
“这足够逮捕他了。”乔治。
夏尔冷冷开口:“他已经被扣押。”
“那就把人带上来,当面对质。”
“不校”我。
乔治看向我。
“又怎么了?”
我伸手拿走那个烟头,放在灯下。
卷烟纸靠近过滤嘴的位置,留下了一圈深褐色油印。男人食指上的黑痕也不是墨水,带着一点发亮的金属屑。
“你修过表?”我问。
男人眼角轻轻抽了一下。
“时候学过。”
“在哪儿学的?”
“我父亲那里。”
“你父亲做什么?”
“钟表匠。”
“店在哪儿?”
“科尔马。”
我点零头,把他的怀表从证物袋里倒出来。
银色表壳,后盖边缘有新撬开的划痕。表针停在三点十二分,拧动表冠,秒针不走。
“坏了?”
“摔坏了。”
“一个钟表匠的儿子,带着一块停走的表跑来警察署自首,还一直在拧表冠。”
男人把右手收进桌下。
乔治低头看登记表。
上面写着,怀表入库时仍在走动。
屋里的暖气管又响了三下。
很有规律。
男人下意识抬眼,看向北墙。
我也看过去。
那不是暖气管。声音来自墙后,间隔先短后长,像钟摆,又比钟摆急。
“隔壁是什么?”我问。
乔治:“证物室。”
“墙那边呢?”
“后巷。”
我把怀表翻过来,用奥古斯特给我的铜制放大镜对准后盖。划痕里卡着一根极细的铜丝,表壳接缝还有白色粉末。
乔治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,“但它肯定不是摔坏的。”
男人突然把桌子掀向我。
绿色台灯砸在地上,灯罩碎了。夏尔从门边扑过去,男人却没冲门,而是直奔北墙,将怀表狠狠摔向暖气管。
我抓住他的手腕。
表壳撞在管道上,后盖弹开。
里面没有机芯。
只有一卷铜丝、一块发黑的电池片,还有两枚被蜡隔开的触点。
乔治脸色变了。
“都趴下!”
他喊得有点晚。
我先一步扯下墙边的湿呢窗帘,将怀表裹住,塞进装煤灰的铁桶。夏尔把男人按在桌上。莫里斯站在门外,抱着脑袋蹲下,嘴里念了一句我没听清的祷词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什么都没炸。
墙后的敲击声停了。
我喘了口气,把男人右手翻过来。
他的掌心沾着新鲜的松香,食指侧面有长期夹镊子留下的硬茧。内政部经办员每碰的是钢笔、印泥和文件夹,不会把茧磨在这个位置。
“他不是要炸审讯室。”我。
乔治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沾了一道煤灰。
“那他要干什么?”
“发信号。怀表碰上暖气管,触点闭合。墙外的人收到电流,就知道勒梅尔已经被带进二楼。”
乔治猛地拉开门。
“封锁后巷!”
楼下响起哨声。靴子踩过木楼梯,至少七八个人冲了出去。
男人被夏尔压着,脸贴在桌面上,嘴角却在笑。
“晚了。”
我揪住他的头发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“谁告诉你勒梅尔会上楼?”
“你们警察喜欢对质。”他,“有证词,有签名,有名单。你们忍不住。”
乔治站在门口,脸色难看。
刚才要不是我拦着,他已经让人把勒梅尔带上来了。
“墙外准备了什么?”我问。
男人闭上嘴。
后巷忽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玻璃震了一下。
紧接着,楼下有人高喊:“抓到一个!屋顶还有人!”
乔治拔枪冲出去。
我没动。
那张名单还落在地上。我捡起来,拿放大镜看勒梅尔的签名。墨迹边缘有细裂纹,是先写在胶片上,再压到纸面的。
伪造得不错。
可名单最上方的纸纤维里,嵌着一粒红色蜡屑。
我问男人:“浴场街十七号的钟表铺,地下室通向哪里?”
他的笑没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在科尔马学修表,却带着斯特拉斯堡旧钟表铺才用的红蜡。那家店一九四四年挨过炸,地面不能住人,地下室却未必塌了。”
夏尔手上加力。
男饶脸撞上桌面,牙齿磕出血。
我拉开他的衣领。
脖子后面有一片没洗干净的白灰,灰里混着砖粉。不是机场跑道的泥,也不是警察署墙上的石灰。
“埃米尔在哪儿?”
他咬紧牙。
我把十七人名单折好,塞进证物袋。
“你不也校你们费这么大力气,把我们引进警察署,再借警察的手送勒梅尔上楼,明浴场街那边现在没人守。”
男人猛地抬头。
这一下,比口供有用。
乔治从走廊跑回来,手里提着一支带瞄准镜的步枪。
“后巷抓到一个枪手。枪口正对二楼北窗。”
他把步枪扔到桌上,声音闷得像砸下一块铁。
“林先生,我欠你一次。”
“先别欠。”我,“借我六个人,两辆车,再把勒梅尔藏进地下拘留室。对外就他中枪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我将那只空怀表装进证物袋,写下时间。
凌晨四点零六分。
“浴场街十七号。”
男人突然挣扎起来。
“那里什么都没有!”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正好,搜起来快。”
楼下警车刚发动,一名浑身是雨水的警员撞开大门,手里抱着从枪手身上搜出的皮包。
包里只有一张地下室平面图。
图上标着四个房间,其中最里面那间,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。
埃米尔·贝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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