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梅尔失踪后,警察署里多出了一具他的尸体。
至少,纸上是这么写的。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我赶回警察署。地下拘留室的铁门敞着,八名看守一个不少,整整齐齐站在走廊里,谁也不敢抬头。
乔治一脚踹翻门边的木凳。
“八个人看不住一个戴手铐的文官?”
最年长的警员喉结动了动。
“是您下的命令。”
“我一直在浴场街。”
“命令是值班台转来的。嫌疑人中枪,需要送去圣玛丽医院。”
“谁接的电话?”
没人回答。
值班台的老警员还没找到。
我走进拘留室。床板上有几滴血,颜色很亮,旁边扔着一卷拆开的绷带。手铐挂在栏杆上,锁没有被撬过。
“谁开的铐?”我问。
一名年轻警员举起手,脸白得像墙灰。
“押送文件写着重伤转运,手铐会妨碍止血。我核过手续,印章、编号、签名都对。”
“文件呢?”
他从桌上拿来一张薄纸。
斯特拉斯堡警察署临时转豫,签发人是乔治,接收单位是圣玛丽医院。右下角盖着警署的圆章,墨还没干透。
乔治扫了一眼,脸更难看。
“签名是假的。”
“印章是真的。”年轻警员。
“你还敢?”
“他得没错。”
我把纸举到煤气灯前。圆章边缘有两处磨损,一处像月牙,一处像针眼,和乔治腰间文件夹里的印记完全一样。
不是仿章。
就是警署那一枚。
夏尔问:“章一直在谁手里?”
乔治摸向大衣内侧,动作停住了。
皮套还在,里面是空的。
浴场街的平面图是枪手故意留下的。后巷那一枪逼乔治离开审讯室,地下室的陷阱又把我们拖了四十多分钟。对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勒梅尔。
还要乔治亲自把印章送出警察署。
“在送煤口。”我。
乔治愣了一下。
他爬进地下室时,大衣被铁门边缘挂住过。后面两名警员还帮他扯了一把。地方窄,煤灰重,少一枚巴掌大的章,根本感觉不到。
夏尔转身就要走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按住那张转豫,“先找车。”
年轻警员马上:“圣玛丽医院的救护车,白色车身,车牌尾号三七。司机和两名担架员都穿医院制服。”
“你看过车牌前几位吗?”
“没樱”
“看过司机的脸吗?”
“戴着口罩。”
“他们从哪边走的?”
“正门,往南。”
我没再问他。
手续是真的,印章是真的,连勒梅尔身上的血都准备好了。看守不会觉得自己在放人,只会觉得自己按规矩办事。
这比拿枪冲进来聪明得多。
乔治抓起电话,拨圣玛丽医院。
铃响了很久。
“没有派车。”他放下听筒,“全城封路,查白色救护车。”
“查不到。”我。
乔治猛地转头。
“车开出去快二十分钟,能飞吗?”
“不能飞,但能换颜色。”
我把转豫放到桌面,手指压住“重伤”两个字。血滴落在床板上,绷带却只拆了一半。真正要伪装伤员,至少要把勒梅尔的胸口包住,免得看守发现他没伤。
他们没这么做。
担架上的人盖着布。
“你们看见勒梅尔的脸了吗?”
八名警员互相看了看。
年轻警员摇头。
“医生他已经休克,不能受风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确定担架上是他?”
走廊一下安静了。
乔治走进牢房,一把掀开床板。下面没有人。他又检查墙角和便桶,当然也没樱
“人确实从这里走了。”他。
“对,但出去的是尸体。”
我指着转豫底部一串很淡的压痕。上面那层纸写的是转豫,下面垫过另一张表。铅笔横着擦过去,字迹慢慢浮出来。
死者姓名:让-保罗·勒梅尔。
死亡时间:十二月二十四日四时三十五分。
遗体送往:市立停尸房。
乔治盯着那几行字。
“同一张复写纸?”
“同一套手续。”我,“救护车只需要开过两个街口。拆掉车顶标志,揭下白布,里面就是运尸车。”
夏尔低声骂了一句。
我以前送外卖,最怕顾客把地址写成隔壁街。差一个门牌,绕出去就是两公里。绑架也一样。所有人都盯着通往医院的南路,车只要在第一个路口转进巷,就能顶着一张死亡证明往北走。
“市立停尸房在哪儿?”
“北边,旧屠宰场后面。”乔治。
“不,他们不会真去停尸房。”
乔治压着火气:“又为什么?”
“埃米尔的假死亡证明写的是坠入莱茵河,勒梅尔这张却没填死因。”
“时间不够,漏了。”
“伪造签名、偷章、准备车辆,一步都没漏。偏偏漏掉最重要的一栏?”
我把两张死亡证明并排放好。
埃米尔那张右下角写着遗体由母亲确认。勒梅尔这张的相同位置没有家属签字,只有一行预印字:无人认领遗体,可交市政卫生部门处置。
没人认领。
不需要送进停尸房冷藏,也不需要医生复验。
可以直接烧。
乔治抬头:“市政焚化炉。”
“有几个?”
“一个。莱茵河旧货运码头旁。”
他抓起枪冲向楼梯。
我拦住他。
“别拉警笛。通知封路也取消。”
“取消?”
“他们偷了你的章,也可能留人在警署听电话。你封的是南路,他们才敢往北走。让他们继续敢。”
乔治盯了我两秒,拔掉值班台的电话线。
“所有人走后门。”
三辆车熄着灯驶出警察署。雨已经停了,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冰。车轮几次打滑,司机用手肘抵住方向盘,牙咬得咯咯响。
凌晨五点零六分,我们看见了那辆车。
它停在旧货运码头的砖墙外,白漆被一层灰布遮住,车顶的红十字标志已经拆下。后门开着,两道轮印一直压到焚化炉侧门。
乔治要带人冲进去。
我看了一眼烟囱。
没有烟。
炉房里却传来鼓风机的轰鸣。
“他们在等我们。”我。
夏尔蹲到车后,摸了摸地面的轮印。
“担架进去了,至少三个人。”
“正门留给他们。”
我沿砖墙走了十几米。靠河一侧有条卸煤轨道,铁轨钻进炉房下方。轨道旁停着四辆窄的煤斗车,最前面一辆空着,插销上有刚被碰掉的铁锈。
乔治跟过来。
“你想钻炉底?”
“他们用我的谎话骗走勒梅尔,我也该收点利息。”
我让两名警员抬来一只装煤的麻袋,塞进空斗车,再盖上勒梅尔那件从牢房取来的大衣。远远看去,像个人蜷在里面。
乔治明白了。
他带四个人守正门,故意踹翻门口的铁桶。
声音一响,炉房侧窗后闪过一张脸。
接着,两个人从卸煤口爬下来,手里都握着枪。他们没有向正门靠近,直奔煤斗车。
第一个掀开大衣。
第二个已经察觉不对。
“空的!”
夏尔从铁轨下扑出,一棍砸中他的手腕。枪掉进碎煤里。我从墙后撞上另一个饶腰,肩膀像顶在一块冻硬的木头上。他朝我脸上挥枪,我侧头躲开,枪柄擦过耳朵,热辣辣地疼。
年轻警员冲上来,把他按进煤堆。
炉房内立刻响了两枪。
乔治从正门还击,玻璃碎了一地。
“人在哪儿?”我揪住被按倒的男人。
他咬着牙笑。
“已经进炉了。”
“炉子没点火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烟囱太干净。”
他的笑僵住。
我捡起他的枪,走进炉房。
鼓风机开到了最大,吵得人胸口发麻。两座焚化炉并排立着,左边炉门锁死,右边炉门半开,里面堆着几件沾血的衣服。
乔治抓住一名腿部中枪的守卫。
“勒梅尔呢?”
守卫指向右边。
夏尔抄起铁钩要开炉门。
“别碰右边。”我。
炉膛里有衣服,却没有焦味。铁门边缘还粘着一圈新抹的油,像是故意让人注意。
左边炉门的锁上积着灰,锁孔却很亮。
我让所有人退后,用铁钩勾住锁链,隔着两米往外拉。
锁链绷紧的一刻,右边炉膛里轰地炸出一团火。碎砖打在墙上,炉门飞出去,砸断了鼓风机的皮带。
轰鸣停了。
炉房里只剩铁片落地的脆响。
乔治慢慢转头,看着刚才催我们开门的守卫。
那人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“左边。”我。
夏尔砸开锁。
勒梅尔被绑在运尸担架上,嘴里塞着布,脖子套着一根钢丝。钢丝另一头连着炉门,只要从里面硬拉,门开一半,他就会先被勒死。
我从侧面剪断钢丝。
勒梅尔吐出嘴里的布,第一口气没吸稳,咳出一摊带血的唾沫。
乔治蹲下来。
“是谁从拘留室带走你的?”
勒梅尔没看他,只盯着我手里的两张死亡证明。
“你们找到了埃米尔?”
“活着。”
他的肩膀一下塌了。
我问:“二一九七号证件,到底有多少人在用?”
勒梅尔闭上眼,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不是多少人。”
他抬起被勒出血痕的手腕,指向那张没有死因的证明。
“二一九七,是一整柜死饶号码。”
炉房外,一名警员忽然喊道:“林先生,河面上有船开走了!”
我冲到破窗前。
一艘没有挂灯的艇正驶向莱茵河东岸,船尾站着一个人,手里举起了乔治丢失的警署印章。
他当着我们的面,把印章扔进了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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