逮捕我的人,最后成了我在法国的第一个身份证明人。
这事听起来很荒唐。
更荒唐的是,帮我证明身份的那张纸,本来是要送我进监狱的。
领头的警察约莫四十岁,肩膀宽,呢子制服上沾着雨点。他把逮捕令举在胸前,没有往屋里多走一步。
“安德烈·博蒙,巴黎司法警察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林下风,请跟我们走。”
维克多没有起身。
屋里的六个人也没话。刚才他们还在争论该怎么把一个中国人塞进总统选举,现在倒很默契,谁都不愿和杀人犯扯上关系。
黑外套男人最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。
我伸出手。
“逮捕令给我看看。”
安德烈把纸抬高。
“到了警局,你可以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确定抓的是我?”
“姓名一致。”
“法国有我的户籍?”
他没回答。
“有照片?”
“没樱”
“指纹?”
“也没樱”
“那你抓的可能是另一个林下风。”
安德烈看了一眼我面前的入籍申请。
“这张表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“那张表十分钟前才填。你的逮捕令是什么时候签发的?”
屋里有两个人同时去看座钟。
安德烈脸上的耐心少了一点。
“十二月二十一日,下午四点二十分。”
我没动。
二十一日,我还没从莱茵河里爬出来。
至少在法国官方记录里,我根本不存在。
维克多拿起桌上的钢笔,指尖在笔杆上转了半圈。
“博蒙警官,谁提供的姓名?”
“证人。”
“哪个证人?”
“案件材料不便在这里公开。”
我朝皮埃尔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办公室门没有关严,从缝里能看到他那双沾满煤灰的军靴。
信封还在他身上。
我对安德烈:“我可以跟你走,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黑外套男人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以为是去饭店点菜?”
“以前送餐的时候,客蓉址写错了,我还能打电话问。博蒙警官要把一个没有法国身份的人带走,总得先确认送到哪儿。”
安德烈盯着我几秒。
“。”
“第一,维克多和亨利同校第二,逮捕记录必须写林下风,不能写周明远。第三,带上这份入籍申请。”
维克多的目光落到我脸上。
他明白了。
只要警方正式登记,林下风这个名字就进入法国司法档案。委员会再想把我塞进周明远的护照,得先解释为什么同一个人有两套身份。
“你在利用逮捕令。”他。
“它先利用我的。”
安德烈走到桌前,拿起入籍申请看了一遍。
“申请还没有签字。”
我拿过钢笔,在最下面写下名字。
笔尖有些涩,纸面被划出一道细痕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维克多按住申请。
“委员会还没批准。”
“我没让你批准。”我,“我让你当证人。”
屋内安静了两秒。
社会党议员低头整理袖口,像是没听见。人民共和运动的议员点了一支烟,火柴连续擦了三次才着。
维克多最终松开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四十分钟后,我坐进了巴黎司法警察局的一间询问室。
屋里烧着焦炭,热气里混着湿羊毛、烟草和旧纸的味道。墙上挂着一只圆钟,分针每走一格,机芯都会响一下。
十点零七分。
安德烈坐在桌后,面前放着两份口供。
亨利坐在我右侧。他受赡胳膊吊在胸前,绷带边缘渗出一块暗红色。维克多没有进来,被安排在隔壁登记身份。
安德烈打开第一份口供。
“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九点十分,马赛旧港北侧,周明远遭枪击。子弹击中胸口,送医前死亡。”
“几枪?”
“两枪。一枪打中,一枪留在仓库木门上。”
“武器?”
“七点六五毫米自动手枪。”
我点零第二份口供。
“证人了什么?”
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。
门外有人走过,鞋跟敲在石砖上,很快停住。
门开了。
马塞尔走进来。
他换了件黑色大衣,右边脸颊多了一道擦伤。见到亨利,他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拉开椅子坐在安德烈旁边。
“就是他。”
马塞尔指着我。
“我亲眼看见他向周明远开枪。”
亨利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我按住他的膝盖。
“你几点看到的?”
“九点十分。”
“距离多远?”
“不到二十米。”
“黑了吗?”
“港口有路灯。”
“我穿什么?”
“灰色外套,黑裤子,棕色皮鞋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我现在穿的是花二十法郎买来的旧呢大衣,颜色发黑。脚上那双皮鞋属于周明远,鞋底右侧磨损严重,走路时总往外偏。
马塞尔没我现在的衣服。
这一点比胡乱指认高明。他早就准备好了口供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我问。
“周明远喊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他用什么语言喊的?”
马塞尔张了张嘴。
“法语。”
“完整姓名?”
“对。”
我向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一个胸口中枪的人,在凶手开第二枪之前,没有喊救命,没有喊警察,先用法语报出凶手的完整姓名。博蒙警官,你们马赛人临死时都这么讲礼貌?”
安德烈没笑。
他的铅笔停在纸面上。
马塞尔的手掌压住桌沿。
“他认识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赛旧港?”
“我去见一名线人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机密。”
“接头地点。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交通记录总能查吧?”
马塞尔看向安德烈。
“我是证人,不是犯人。”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我。
他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一个连国籍都没有的流浪汉,没资格审问我。”
“我确实没国籍,但你有工作证。内政部人员出差,要领交通补贴,要填写去向,还要在驻地签收文件。”
我转向亨利。
“你在斯特拉斯堡查的是什么?”
亨利抬起头。
他看了看马塞尔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口供。
“无线电零件。”
马塞尔的指尖蜷了一下。
我继续问:“哪丢的?”
“十二月二十日。”
“谁最后签收?”
亨利没有马上出声。
安德烈合上口供。
“亨利先生?”
亨利用没受赡右手解开大衣纽扣,从内袋拿出一个被折了两次的牛皮纸封套。
“斯特拉斯堡中央邮局的签收副本。原件应该还在邮局档案室。”
封套打开,里面是一张薄得发脆的复写纸。
亨利把它放到桌上。
“二十日晚上九点三十五分,马塞尔以特别调查员身份,领取了三箱无线电零件。”
安德烈低头看纸。
马塞尔伸手去拿。
亨利先一步按住。
“上面有你的签名,也有两名邮局职员的签名。”
马塞尔的呼吸变重了。
巴黎到斯特拉斯堡,坐夜车都要几个时。马赛更远。
他不可能在九点十分看见周明远中枪,又在二十五分钟后跑到斯特拉斯堡签收货物。除非他会瞬间移动。
可惜,这个年代穿越的人只有我。
至少这间屋里是这样。
安德烈把复写纸移到灯下。
“你十九日提交的行程报告,自己一直在斯特拉斯堡。”
“报告可以修改。”
“邮局记录呢?”
“有人冒用我的名字。”
“两个职员都认错了?”
马塞尔站起来。
椅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刺响。
门边的警察立刻把手按在枪套上。
“我要联系内政部。”
安德烈没有拦他。
“可以。先把配枪留下。”
马塞尔站着没动。
安德烈抬起手。
门边的两名警察一左一右走过来。
“马塞尔先生,把枪放到桌上。”
“你怀疑我?”
“林下风涉嫌杀害周明远,你是唯一证人。现在你的证词存在问题。我需要检查你的武器和出差记录。”
“你承担不起后果。”
安德烈的眼皮都没抬。
“这句话,我每能听三遍。”
马塞尔后退半步。
这个动作我见过。
在斯特拉斯堡地下室,他暴露前也退了半步。
“按住他!”我喊。
马塞尔猛地撞向左边的警察,手探进大衣。安德烈直接掀翻桌子,木板砸在马塞尔膝盖上。亨利起身慢了,我抓住他的吊带,把他往墙边拽。
枪响了。
石灰从头顶落下来。
两名警察扑上去,把马塞尔压在地板上。他的右手还握着枪,枪口冒出一缕淡烟。
安德烈踢开手枪,弯腰捡起。
他退出弹匣,看了一眼枪身。
“七点六五毫米。”
马塞尔的脸贴着地面,半边沾满灰尘。
“法国有几十万支这种枪。”
“确实。”我,“所以要做弹道检验。”
他转过脸看我。
那一瞬间,他眼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恨。
“你根本不知道周明远替谁做事。”
“你可以慢慢交代。”
“我不会进审讯室。”
安德烈从他大衣里搜出证件、钱包、两把钥匙,还有一张马赛火车站的行李寄存票。
寄存日期是十二月十九日。
取件栏空着。
安德烈把票装进证物袋。
“现在你会了。”
十一点二十分,我的逮捕被暂缓。
安德烈在登记表上写明:证人证词与客观行程冲突,需等待马赛警方补充调查。
他没有宣布我无罪。
但也没把我送进拘留室。
维克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,膝盖上放着那份入籍申请。纸张右上角多了一枚蓝色收件章,下面是司法警察局登记号码。
我接过申请。
“你送过了?”
“警察局对面就是内政部收件处。”
“委员会同意了?”
“他们还在争。”
“那这枚章怎么来的?”
维克多站起身,扣好西装。
“我告诉收件员,你正因为一桩谋杀案接受调查。如果不先确认国籍和姓名,后续公文不知道该写谁。”
这人学得很快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年轻警员拿着电报冲过来,递给安德烈。
安德烈拆开,只看了两行,便转身叫住我。
“林下风,先别走。”
“又有证人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把电报压在窗台上。
“马赛停尸房刚刚回复。周明远的尸体,今清晨被一辆挂内政部牌照的汽车领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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