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的尸体,还有三十七分钟就要被烧掉。
而我的入籍申请,也将在三十七分钟后送进内阁秘书处。
两件事,只能先办一件。
安德烈把第二封电报拍在窗台上。纸边还带着滚筒压出的弧度,紫色字迹有几处晕开。
“马赛圣皮埃尔火葬场,中午十二点举行火化。申请人是内政部特别事务委员会,文件签发地点,波旁宫三一七号办公室。”
走廊里没人出声。
维克多低头看表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“回波旁宫。”我。
安德烈没动。
“这里到波旁宫至少十分钟。就算找到文件,马赛检察官也未必愿意中止火化。”
“你发电报需要什么?”
“伪造公文的证据。”
“那就去找。”
维克多拦住我。
“十二点前,国籍报告必须由委员会递交。错过今,下一次内阁会议在圣诞节后。”
“让他们替我递。”
“必须有人明你对法国的特殊价值。”
“你昨晚不是写了吗?”
维克多嘴角抽了一下。
那句让六个互相憎恨的人坐到一起,拿来吓唬议员还校真送到内阁秘书处,大概会被当成酒后笔记。
“林下风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应该知道哪件事更重要。”
“知道。”
我从窗台上拿起电报。
“活着参选,比给尸体陪葬重要。”
维克多刚要点头,我又补了一句。
“所以必须拦下那口棺材。尸体一烧,马塞尔就是唯一见过凶案现场的人。他翻供受我指使,谁来证明我没杀周明远?”
维克多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安德烈已经拿起外套。
“走。”
亨利也站起来。
他的左臂还吊着,动作稍快一点,绷带下就渗出血。他咬着牙把那张马赛行李寄存票塞进内袋。
“你留下。”我。
“无线电零件是我查的。”
“你现在连门都撞不开。”
“用右肩。”
他完先出了询问室。
十一点三十五分,我们回到波旁宫。
警车停在侧门时,轮胎压过积水,泥点一直溅到台阶第三层。门口的守卫认得维克多,却不肯让安德烈带枪进去。
“议会办公区不接受司法警察搜查。”
安德烈递出证件。
“我没有申请搜查,我只需要查验一份公文。”
“公文归档也要预约。”
我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“预约排到什么时候?”
守卫翻开值班册。
“最快下午两点。”
“那时候尸体已经烧完了。”
“这不归我管。”
他这话的语气很熟练。
我以前跑外卖,见过同一种脸。写字楼前台看着骑手手里的奶茶化成糖水,也会这是规定。
区别是那时候最多赔二十八法郎。
现在要赔一具尸体。
我指了指安德烈腰间的枪套。
“你可以拦他。半时后,司法警察会在报告里写明,是你阻止调查伪造的内政部文件。”
守卫的手指压在值班册上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在帮你挑罪名。妨碍公务,或者协助毁灭凶杀案证据。你喜欢哪个?”
守卫抬头看维克多。
维克多没有替他话。
十秒后,铁门开了。
三一七号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。
红鼻子法律顾问正在整理入籍报告,社会党议员叼着没点燃的烟,黑外套男人站在壁炉旁。桌上放着六份意见书,最上面那份写着我的名字。
黑外套男人看见安德烈,脸立刻沉了。
“警察不能随便进入这里。”
“我刚才也这么。”守卫声嘀咕。
安德烈将电报铺到桌面。
“有人用这间办公室的名义,签发了尸体转运和火化命令。我需要查公文登记簿、印章和打字机。”
红鼻子法律顾问摘下眼镜。
“不可能。委员会没有处理尸体的权限。”
“火葬场收到的文件你们樱”
“那是伪造。”
安德烈看着他。
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红鼻子法律顾问把眼镜重新戴上,却没碰桌边的登记簿。
黑外套男人走过来,一把合上簿子。
“这里面有各党派的内部文件。没有法官命令,谁都不能看。”
“申请命令要多久?”我问。
“最快明。”
“尸体等不了。”
“那是警方无能,不是委员会的责任。”
他把登记簿抱进怀里。
我没去抢。
簿子足有四厘米厚,牛皮封面磨得发亮。右下角粘着一片黑色碎屑,像旧报纸烧过后留下的灰。
壁炉里有火。
煤块下面压着几张刚扔进去的纸,边缘已经卷起,却还没完全点燃。
我抓起火钳,把纸夹了出来。
黑外套男人扑过来。
亨利用右肩撞在他胸口。两个人一起碰翻了椅子,亨利疼得脸色发白,吊带也断了一根。
安德烈的两名手下按住黑外套男人。
红鼻子法律顾问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疯了?这是议会!”
“议会的纸也会烧出烟。”我。
那几张纸只剩下一半。
上面没有尸体转运命令,而是本周的煤炭配给单。纸张底下垫过复写纸,背面留着浅浅的凹痕。
我把它平铺到桌上。
维克多凑过来。
“你能看出什么?”
“拿铅笔。”
红鼻子法律顾问皱眉。
“你想用铅笔恢复压痕?这不是侦探。纸被火烤过,纤维已经变形。”
“所以不能直接涂。”
我以前兼职代驾,有一次客人把停车票丢了。管理员拿票据本斜着照灯,靠上一张留下的笔迹,找到了车牌号。
那晚我赚了四十法郎,还被扣了十法郎停车费。
没想到这点东西,能在一九四六年救命。
我把台灯放低,让光几乎贴着纸面扫过去。凹痕在阴影里一段段浮出,数字最清楚,字母只剩断裂的线。
“九十一号。”安德烈念出来。
维克多立即翻到登记簿最后几页。
黑外套男人还想挣扎。
“你没有权力打开!”
这次没人理他。
九十一号公文登记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,内容是批准给两家孤儿院增发四吨取暖煤。
公文已经送出,签收人、时间、去向都写得很清楚。
安德烈拿出火葬场电报。
那份尸体转运命令,用的也是九十一号。
同一个编号,两份公文。
红鼻子法律顾问捏着眼镜,离纸越来越近。
“也许是登记错误。”
“那打字机呢?”我问。
办公室靠墙摆着一台雷明顿牌打字机,黑色机身,空格键右侧缺了一角。
安德烈抽出一张纸。
“电报只有转录内容,没有原件。”
“有内容就够。”
我指着转运命令里的日期。
“这间办公室打字机的数字二,会比其他字符高一点。试一下。”
社会党议员终于点燃了烟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桌上的入籍报告。”
那份报告有六页,每一页的数字二都微微上浮。不是打字员的问题,是字锤位置偏了。
安德烈让警员打出一排数字,又把纸和报告放到一起。
位置一致。
红鼻子法律顾问却摇头。
“巴黎有成千上万台雷明顿打字机。字锤偏移很常见,不能证明转运命令出自这里。”
他得没错。
这人能被委员会带来,确实不是只会抱法律书。
安德烈看了一眼时间。
十一点四十九分。
距离火化还有十一分钟。
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维克多接起,只听了两句,便捂住话筒。
“内阁秘书处催问入籍报告。现在送过去,还赶得上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报告就在桌上。
从这里跑到秘书处,五分钟。
要是继续查,今的入籍程序就没了。
我抽出最上面那份报告,递给社会党议员。
“替我送。”
他没接。
“委员会还没有表决。”
“现在表决。”
黑外套男人被按在墙边,冷笑出声。
“没有我签字,报告无效。”
“那就写一份反对意见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“写。”
我把钢笔扔到他脚边。
“记得注明,你反对我的理由,是我阻止你烧掉一具凶杀案尸体。”
社会党议员嘴里的烟灰落在报告上。
他用手背扫掉,抓起文件。
人民共和运动的议员不在,黑外套男人拒绝签字,六人委员会只剩三份赞成意见。按他们昨晚定下的规矩,至少要四票。
维克多从外套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人民共和运动的书面授权票。他早上交给我的,条件是候选人必须公开使用法国姓名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不改名,这一票本来作废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维克多在授权票背面写了一行字,签名。
“现在我承担解释责任。”
社会党议员拿着报告冲出门。
十一点五十二分。
安德烈把手伸向电话。
“现有证据还不够。我可以要求马赛暂缓火化,但对方未必执校”
亨利靠着墙,额头全是汗。
他把寄存票拿出来,放在打字机旁边。
两张纸挨在一起时,我闻到一股味道。
机油。
不是普通缝纫机油。气味更重,混着一点松脂味。斯特拉斯堡地下室那些无线电零件上,也沾着同样的防锈油。
我翻过寄存票。
背面右上角,有一枚很淡的圆形印痕。
委员会印章。
“马塞尔来过这间办公室。”我。
维克多看向印痕。
“不可能。他没有委员会权限。”
“他不需要权限,只需要钥匙。”
那把从斯特拉斯堡带走的黄铜钥匙,开的正是这里。
我拉开打字机下方的抽屉。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块深蓝色印台。印台边缘沾着油,底部压着一根细铜丝。
亨利用右手捏起铜丝。
“无线电线圈。”
安德烈不再等了。
他拨通总机,报出司法警察身份,要求接马赛检察机关。电话转了三次,线路里全是电流杂音。
十一点五十六分,他终于开口。
“波旁宫发现伪造内政部公文的工具,转运文件编号被重复使用,涉案人员马塞尔已被拘留。立即停止火化,查封车辆和棺材。”
电话那边了很长一段。
安德烈的脸越来越冷。
“检察官不在?”
又是一阵杂音。
“那就找值班法官。找宪兵。找火葬场看门的也行!”
线路断了。
没人知道马赛那边听清了多少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屋里只剩座钟摆动的声音。
十二点整,钟敲了十二下。
电话没响。
十二点零三分,一名警员拿着电报冲进办公室,鞋底在地毯上滑了一下。他扶住桌角,把纸递给安德烈。
安德烈看完,没有话。
亨利问:“烧了?”
安德烈把电报递给我。
马赛警方在火炉点火前扣住了棺材。
棺材已经打开。
里面没有周明远。
只有三箱拆掉木板、用油布裹住的无线电零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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