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晓慢慢走出后堂,廊下已经积了一层新雪。
包兴从后面追出来,把手里的旧斗篷披在她肩上,低声道:“陈兄弟,先回值房暖暖。这案子今日只怕要结到黑。”
明晓点点头,把斗篷裹紧。风从廊外卷进来,带着雪沫,扑在脸上像砂纸磨过。她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。后堂那盏炭火没暖着她,包拯那番安排倒是把她烧了个通透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单位里那些会。领导们关起门来争得面红耳赤,出来后个个风平浪静。真正的决定,从来不在会上,而在会前会后。谁先开口,谁就露磷;谁先点头,谁就让了步。
包拯今日敢把话死,让那几个各退一步,又借着她的嘴,把最不能的话漏出去,再当众驳回去。
这局,包拯赢了半子。
可她也清楚,那几位没一个会真就这么安生。潘夙要卷宗备份,是要留个后手。吕昌龄“尽力找找”,是打太极。文恭祖那个“嗯”,更是什么都没应。赵世膺呢,他笑得最松,反倒最叫人看不透。
这案子就算结了,也只是面上的结。
水面下的东西,还不知要晃多久。
她一脚踩进雪里,鞋袜早湿透了,冷得脚趾像被刀片片刮着。
她刚走到值房阶前,还没推门,一个衙役从角门那边急步跑来,满肩是雪,喘着气道:“陈明之,牢里那个陈江要见你。只跟你话。”
明晓一震,像被人从雪地里浇了盆温水,又热又惊。她来不及多想,拔腿便往大牢去。
包兴要跟,她摆摆手,只让他在外头等着。
牢门一开,那股熟悉的潮冷气味便扑了过来。
陈江还是关在最里间。这一回,他坐得极直,背靠在墙上,脸被那扇窗漏进的雪光映得发白。听见脚步声,
他慢慢转过头来,看见是明晓,那双眼睛忽然亮得怕人。不是恨,不是怒,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东西。
是热忱,是赤诚,是一种将灭之前的火光,亮极了,也吓人极了。
明晓在牢外站定,还没开口,陈江便低声道:“你来了。”
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这牢里的湿冷。
他看着她,目光又深又烈,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烙进眼里。
“我恐怕活不过今晚。”
明晓心里一突,皱眉道:“你胡什么。包府尹已经压住场面,这里是大牢,衙役守着,谁还能进来杀你?你只要撑住,等续堂便是。”
陈江却只是摇头。他笑得极淡,像在笑她还不明白。他道:“你以为这里是牢。可对有些人来,这大牢和酒楼客栈一样,都是可以进出的场子。我闹了今日这一出,他们不会让我再开口了。”
明晓只觉后脊发凉,还要话,却见陈江忽然发狠,抬手就往自己面颊上打了一拳。
那一下极重,声音沉闷,像把什么硬物从骨头上敲了下来。
明晓惊得后退半步。
陈江偏过头,一口血水吐在掌心,里面果然滚着一颗牙。
那牙白得发旧,里侧却镶着一截金丝。
他像早料到一般,飞快地把那颗带血的假牙往明晓手里一塞,压低声音道:“拿着。藏好。别问。”
明晓像被那湿热的触感烫了一下,下意识要缩手,却被陈江死死握住。
他的手冷得像铁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他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陈明之,伯起不会背叛我。他也不会有什么儿子。我知道你不是。可我不在乎了。我信你。这案子,我交给你。伯起的死,李通叔的死,都交给你。你若不接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他得又急又低,像把十几年压着的所有东西,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:“你以为你藏得住?有人已经盯上你了。包拯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路。你只有往前走,走到他们不敢再动你的地方去。你还认识王安石……你拿着这颗牙,去汴京,找御街西头一家疆玉闲斋’的当铺。自然会有人接你。会有丰厚无比的回报……”
这啥跟啥啊?
明晓手里捧着那颗牙,只觉手心像托了一块烧红的炭。她脑子里乱成一片,只觉得陈江这些话像疯话,又像遗言。他分明是在交代后事。可这里是府衙大牢,门外就有差役,他怎么会死?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
而且为什么要交给她啊?原主的事她都还没弄清楚呢,她也怕啊,陈江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,就算被她人格魅力所折服,她也只不过是一胥吏,干不了什么大买卖的,要托付也是包拯那样的人物好吗?
她还想问,却听牢道那头有脚步声。
一个衙役进来传话,府尹叫她过去,堂上要续审了。
明晓只能把牙死死攥进袖中,转身便走。
走到牢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陈江一眼,低声道:“陈江,你最好别做傻事。有事等包府尹问完再。”
陈江仍坐在那里,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。他望着她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:“你答应聊。陈明之,你别忘了。”
明晓没再答,只朝外走。
出了牢门,她把守门的差役叫到近前,压低声音道:“多叫几个人,守死这间牢。没有府尹的令,任何人不得进去。吃食饮水都要先验过。人不能出事。”
那差役见她脸色不对,忙点头应了。
明晓这才朝公堂方向跑去。风雪又扑上来,袖中那颗假牙又硬又冷,像一截不属于这世界的骨头,抵着她手心的肉,疼得发麻。
她来到前堂时,堂上却空了大半。
没有包拯,没有潘夙,没有吕昌龄,没有文恭祖,连赵世膺也不在。
只有张捕头带着几个差役在堂前守着火盆。
她一愣,脚步顿住,浑身像被浇了一盆雪水。
“府尹呢?”
她哑声问。
张捕头道:“还在后堂,稍后再续。”
明晓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她猛地转头,拔腿就往回跑,一边跑一边朝张捕头喊:“刚才来传话的衙役,中等个,右眉有颗黑痣,走路左脚微跛,口音偏北!抓他!快抓他!”
她没等张捕头回应,已经冲进雪里。
风像刀子,割得她整张脸发疼。
她跑得太急,几次陷进雪里,摔倒了又爬起来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陈江、陈江、陈江一定不能出事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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