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明晓跑回牢房时,门口两个差役正朝里张望。她一把推开人冲进去。最里间的栅栏门虚掩着,陈江还靠坐在墙边,像方才一样,头微微垂着。
可明晓一看见他,就像被人从头顶拍了一巴掌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的脸色比雪还白,唇已经发青。额角那点磕破的伤早已不流血了,只结着暗红的痂。他半睁着眼,像望着前方的地,又像什么都没望。嘴角有极淡的血丝,混着一点发黑的水痕。嘴微微张着,只留下一个空空洞洞的口子。
明晓慢慢走过去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蹲下去,手发抖伸出去探他鼻息,没樱
又去摸他颈脉,冷得吓人,一丝跳动也无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,只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冰。
“陈江。”
她极轻地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牢里只有风从极的窗洞里灌进来,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,像有人在哭,又像什么都没樱
她呆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上一刻,他还坐在那里,眼里亮得烫人,“你来了”,“我恐怕活不过今晚”,“你答应聊,别忘”。
她把假牙藏进袖中,还让人守好这间牢。
可她忘了,那衙役能来传话,就能支开别人。她以为只要她回来得够快,一切就还来得及。
可她不知道,那些人比她更快。也许就在她转身出牢房的那一刻,黑暗中的那只手就已经递进去了。
她慢慢把脸埋进膝间,浑身都开始抖。她一个现代人,见过文件,见过数据,见过案卷里冷冰冰的名字。可从没有一个人,前一刻还在对她话,把命和秘密都塞到她手里,后一刻就死在她面前。
她本可以把人救下的。
是的,她本可以不走。
她本可以多问问的。
哪怕她再聪明一点点,再快一点点,陈江就不会死?
这个她一直想定罪的人,竟以最决绝的方式,把自己的最后一口气,也押在了她身上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牢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。
包拯带着人赶到了。明晓仍蹲在原地,像被雪冻住了。
包拯看见陈江,脸色骤变,却没有话。他只问了一句:“怎么回事?”
明晓慢慢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有泪。
她道:“有人假传府尹之令,把我从这间牢里支走,是早算好了。等我走,就杀人。我……错了……”
她声音极轻,像从雪里一点一点刨出来的。
张捕头这时冲进来,喘着气道:“府尹,那人抓到了,是府衙杂役,今日才来替班。还没审,只从他身上搜出一只瓷瓶,已经空了。”
包拯没接话。他走到陈江面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,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明晓听见那声叹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,终于断了。她把脸转开,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泪。袖中那颗假牙,还硬硬地硌着她。
陈江最后那句话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:“你答应聊。你别忘了。”
雪越下越大了。
从牢房那扇窄窗望出去,是灰的,地也是灰的。雪一片挨着一片,从灰里来,又落到灰里去,像无数撕碎的纸钱,不知在祭谁。
牢房里的灯早灭了,只有外头廊下的风灯透进来一点虚晃晃的黄,把陈江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明晓坐在墙角,背抵着湿冷的砖墙,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。可她还不想起来。一站起来,就必须承认这个人已经死了,而她还活着。
包拯让人把陈江抬出去时,她看见他一只脚从草席下露出来,鞋底磨得极薄,边角还裂着。
那样一个连书房笔墨都要摆得端正的人,最后却死得这般难看。
她忽然想,是不是他早就知道会这样。所以他才要在最后一刻,把牙打下来,塞进她手里。他是在赌。赌她会不会接。
赌她接了之后,会不会真替他做完。可惜他不能再醒来,亲眼看看他赌赢了没樱
外头已经传开了。有人陈江是畏罪自杀,他在堂上撑不住,回牢里自己了断了。也有人不是,最后见过他的人是陈明之,门是她叫开的,话是她单独的,人也是她走了之后才死的。
张捕头替她挡了几句,可府衙里那些眼睛,明晓看得出,已经开始躲着她了。
他们不觉得她杀了陈江,可他们怕与她沾上。
谁知道呢。
这年头,离案子越近的人,越容易成为案子。
包拯提她问了一次话。就在大牢外那间值房里,没上公堂,没有旁听。
包拯问得很简单,像走个过场:你何时去,何时走,陈江与你了什么,你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。
明晓也答得简单,只字未提那颗假牙和陈江交代她的事。那东西还揣在她袖中,像一块烧热的铁,又硬又冷。
包拯看着她,像早就知道她不会全。
最后只道:“此事与你无关。即刻起,不要再去大牢。”
明晓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她知道,陈江一死,这案子最重要的口子已经被人堵上了。
包拯要保她,就不能让她再沾。
再沾,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她了……
然后,包拯派包兴来提了要派人跟着她。
这几日不太平,让她不要出去了,就回府衙里的公房住,再给她派两个差役轮班跟着。
明晓站在檐下,雪落在她睫毛上,她眨了一下,像没听清,又像听清了却不想应。
“替我谢谢府尹。”
她:“只是不用了。”
包兴急了,压低声音道:“陈兄弟,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?都最后见陈江的人是你。你前脚走,后脚人就没了。如今莫外头,就连府衙里那些背地里使坏的人,也都盯着你。府尹是好意,你别犯倔。”
明晓却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像一片雪落在热炭上,还没来得及化就没了。
她望着府衙外灰白一片的,声音又淡又飘:“我就是想让他们盯着。”
包兴一怔:“什么?”
明晓转过头来,眼底有极亮极乱的东西,像烧着一簇又冷又烫的火。
“现在最怕的,是我藏起来。我不藏。我就在这江宁城里,每照常进出。他们若真怕陈江跟我了什么,就一定会来找我。他们来找我,总比我去找他们快,只有他们来找我,我就要抓住他们……”
包兴张了张嘴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总觉得明晓哪里不对。
明晓也没再解释。她自己也知道,自己有些不对劲。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火,烧得她每根骨头都发胀。可火外头又裹着冰,冷得她话都打颤。
她怕,她当然怕。
怕那些人在夜里摸进她房间,怕她被灭口。可她又莫名地盼着他们来。来了,她或许就能抓住一点东西。
只要她不死,她就能找出是谁杀了陈江。只要她没死,陈江的希望就还没落空。
这念头让她兴奋,又让她不适。
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明知道底下是黑的,还非要把脚尖往外送。
她想,自己一个现代人,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怎么就从案卷后头,走到炼子底下?
可她又不觉得全然陌生。
在现代时,她也曾为一些事争过、熬过,只是那时的代价,从不是命。
“就让我试试。”
她低声道,像给包兴听,也像给自己听。
“若有人敢来,我就替陈江讨个明白。”
包兴不再劝了。
他望着她,摇了摇头,最后只了句:“那你自己当心。夜里锁好门,别乱吃外头的东西。”
明晓点点头,转身往府衙外走。
雪更大了,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片白茫茫里。
她走得很慢,每踩一脚,都能听见雪在鞋下“咯吱”作响,像在替她打更。
她要睁着眼,等。
等黑暗中伸出来的那只手,也等她也许根本接不住的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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