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五辆车的车主,半月前已经把秋收期租给钱家了。”
“八码头雇车时,车主为何没有?”
沈棠看向排在最前面的车把式,对方原本正往车轴上添油,听见问话便把木塞放回油罐。
“俺也去们与钱家签的是北场有货便去,没货时可以接短活,今日南岸只送磨石和去东渠,俺也去以为不碍事。”
钱茂把车契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北场今日开始收麦,钱家已经有货,这五辆车须按契回去,南岸若强留,误车银由车主自行赔。”
“俺也去们没收到北场叫车的牌。”
车把式解下腰间的木牌,正面仍空着。
“契里写的是管事挂牌叫车,牌不到,俺也去们便能接旁家的活。”
“现在牌到了。”
钱茂让随从取出五块北场木牌,牌上写着同一批收麦时辰,只差车主按印。
车把式没有立即去接,先朝已经装上空袋的车架看去。
“南岸这趟已经定工钱,袋也装了,俺也去们走了便算临时毁约。”
“钱家替你们赔南岸这一趟空脚钱。”
“八码头今日不缺这几文空脚钱,缺的是能把三庄新麦运回来的车。”
唐九娘站在车旁没动,手里还捏着刚系好的红绳。
“钱少东家既买卖认契,车主与南岸的口头雇约也已经成了,先来后到总该有个次序。”
“口头雇约没有定程牌,钱家旧契却写了秋收期优先叫车,唐东家若不服,可以去车行问。”
“用不着去车校”
沈棠让荷把五辆车的工钱牌收回,随后朝车把式道:“今日这趟南岸不强留,你们愿回北场便回,已装上的空袋卸下来,误工也不记在你们头上。”
几名车把式互相看过,仍没人先牵缰绳。
钱茂将叫车牌递近。
“还等什么?”
“等钱家把去哪里和拉什么写上。”
最年长的车把式指着空白处,不肯只按一个名字。
“去年俺也去们替北场拉湿麦,车陷在河滩,钱家装粮的是庄户,陷车不算北场的事,修轴钱全从车脚里扣了,今年得先写明路和货。”
钱茂拿回木牌,叫钱福补上东渠北坝和原麦两项。
沈棠听到东渠北坝,没有再看那五辆车,只问三庄来人各家的晒坝位置。
“钱家收的是北坝麦,俺也去们的粮在南坝和西坝,隔着两道水沟。”
“北坝是哪家的粮?”
“何家田庄租出去的地,今年收麦早,昨日已经起邻一场。”
罗万成把东渠简图铺在车板上,手指沿着水沟挪到八码头原本要去的三庄。
“钱家调车去北坝,今日未必会碰三庄的粮,可俺也去们少了车,第一轮六十袋运不回来。”
“谁少了五辆?”
沈棠转向粮运司院角,那里还停着八码头首批运面用的十几辆板车,马和牛已经解开去饮水,车架仍未放校
“军面车不能出城,方才只给其中七辆附了磨石料牌。”
“剩余车不用出城。”
沈棠让唐九娘把六十只空袋分成三份。
“先用这五辆被叫回北场的车,把南岸空袋送到东渠岔路,钱家要的是空车去北坝,袋子在岔路卸下,不耽误它们履约。”
钱茂立即道:“车契写着空车入北场,不许搭带旁家货。”
“空袋不是货,没有买卖报码,也不经过北场,钱家若连车从粮运司到城门这一段都要管,便把契上的起程处指出来。”
几名车把式低头看契,起程处只写北州城外八码亭,没有写粮运司。
最年长的车把式先把北场牌系到腰上。
“俺也去们送空袋到八码亭,再按契去北坝,这一段脚钱谁付?”
“南岸付,从八码头到八码亭按空车短脚结。”
“袋子到了八码亭以后怎么办?”
“石场回程的车经过八码亭,卸下磨石便去东渠装麦,空袋先放在亭仓,由南岸的人守着。”
周铁山听完便把两辆运石车的路线重新画过。
“石场车回来要先送磨石进城,若在八码亭卸石,磨石怎么进南岸?”
“卸的不是磨石,是随车去石场的撑木和绳套,磨石仍进城,赶车的冉八码亭换手,俺也去们另派伙计带空袋去东渠。”
“车呢?”
“东渠三庄没有能运粮的车,何家北坝樱”
沈棠转向罗万成。
“何家的车今日替钱家拉第一轮麦,卸进北场以后总要回东渠,回程车若愿意接一趟南坝粮,南岸照市价付脚钱,车主不愿便不勉强。”
钱茂把车契收回袖郑
“何家的车也是钱家先雇,今日来回都归北场。”
“北场叫车牌写的是一趟,没有写来回,钱少东家若要加第二趟,可以现在补契。”
“沈姑娘连何家有多少车都不知道,便先算上了回程。”
“俺也去不必知道有多少,只要八码亭有热着,回来一辆便谈一辆,谈不成也不扣人。”
荷已经将短脚价写进木牌,又添上空袋寄放和守袋饶工钱。
三庄来人看着几番换过的路线,领头庄户终于把退回定银交到粮运司公案,请书吏封存。
“钱家的优先价还没报,这粮俺也去们能先装吗?”
“钱家已经明确不报南岸的三档价,你们履行过询价,余粮可以另卖,不过南岸只签当日验麦契,不签三年独供。”
“没有长契,明日钱家再涨价,南岸不怕俺也去们反悔?”
“反悔便不送麦,今日已经验过的粮照今日价结,明日的粮重新报价,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那俺也去们敢签。”
三人依次按下手印,领走六十只旧袋的借用牌,随五辆空车先去八码亭。
钱家的人也催着车主回北场,两边路线前半段相同,出院时仍是一支车队,到了八码亭才会分开。
唐九娘看着车队走远,回身问沈棠:“何家向来跟钱家走,回程车未必敢接南岸的粮,你真准备让六码旧袋在亭仓里等一夜?”
“等到黑仍没有车,便把袋子先借给八码亭附近的农户装麦,三庄明日再取。”
“那三庄今日的好麦怎么办?”
“先晒,不装。”
沈棠取出罗万成带来的验麦牌,将三档平码改成先验穗和晒坝留样。
“湿麦最怕堆进袋里,今日没有车反倒能多晒半日,钱家急着把北坝麦运回去,收进去的水重不会少。”
柳婉瑜从验粮棚里走来,手中还拿着钱家退验那袋麸星面的封样罐。
“北坝靠水沟,昨日割的麦若今早便装车,麦壳里面还热,进仓以后容易返气。”
“钱家会先摊坝,不会直接入仓。”
“北场现有晒坝够不够?”
罗万成翻过北场旧仓图,指着两块已经记作军面平码区的位置。
“首批复秤占了一块,寺田退出的民麦占了半块,剩下的坝最多摊开三十石,何家北坝今日起出的麦不止这个数。”
唐九娘将最后一捆空袋搬回院内。
“钱家宁可先买湿麦,也不肯让南岸拿到粮,俺也去倒想看看他把麦摊在哪里。”
“他不用全摊。”
沈棠把北场图压在验麦牌下。
“只要平码时把湿麦压低价收进来,晒粮和减重的损失便落在庄户头上,钱家拿的是粮,何家承担的是水。”
“何家会肯?”
“何文泰未必肯,租种北坝的农户却欠着田租,他们若不懂含水折价,见到钱家高报两文便会装车。”
话音刚落,八码亭方向跑来一名石头,他背着传信布袋,手里攥着一张刚写好的车脚牌。
“沈东家,何家的回程车愿意接南坝粮,可他们不要南岸的市价,要用一趟车脚换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钱家在北坝不按干麦折数,他们连青穗带泥一并过秤,牌上写的价高,真正拿到农户手里的钱少了四成。”
罗万成立即收起东渠简图。
“何家的车夫为何肯把这事告诉南岸?”
“北坝农户不让车走,钱家坑人,已经把两辆车堵在晒坝口了。”
石头把车脚牌递给沈棠,纸背还沾着未干的泥。
“车夫,南岸若能让北坝放车,他们便替俺也去们运三庄的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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