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可以卖,三庄的磨和麻袋,全叫钱家先封了。”
“磨是谁的?”
沈棠把车辕上的契纸铺开,先看契尾庄印,再看钱家给出的定银数,没有碰那几行五倍赔价。
“三庄各有一副公磨,磨架归庄,磨石是钱家前年垫钱换的,契上写着石钱未清以前,磨出的新麦先供钱家。”
领头庄户把另一张旧契取出来,纸边沾着麦壳,平码栏已经被翻得发软。
“麻袋也是钱家借的,每年装粮以后按损耗扣钱,若不用他家的袋,粮车进北场还得另交一次换袋钱。”
“石钱还欠多少?”
“原本欠三十六两,这两年磨一石便扣一笔,俺也去们算着只剩不到十两,昨夜管事却修磨和换绳也算进债里,如今还欠二十七两。”
荷蹲到车旁,将两年间每次扣下的磨石钱逐项抄出,又让三名庄户分别报出各庄过磨数。
“你们三庄共扣过十九两六钱,旧契只准收磨石本金,没有修磨一项,钱家若要加钱,须有你们按印的新单。”
“没有新单,管事拿来的册子只让庄头按了收粮数,俺也去们看不懂里面添了什么。”
“看不懂也按?”
唐九娘把一捆空袋搬上车,闻言将麻绳往木板上一扔。
“去年麦熟时连下几场雨,钱家不开磨,三庄的粮堆在坝上发热,管事按印就开石门,再不磨便烂在手里,谁敢不按?”
罗万成把旧契从荷手里接过去,翻到磨石归属一栏。
“石钱未清,钱家可以先取过磨的新麦,却没写三庄只能用这副磨,麦越南岸磨,便不受石契拦着。”
领头庄户摇了摇头。
“俺也去们没有袋,湿麦装车会漏,庄里的车也被钱家雇走了,七码头离东渠远,靠人挑不过来。”
“南岸有空袋,也有回程车。”
沈棠让唐九娘把八码头能借出的旧袋报数,听完以后从白纸上划掉一半。
“四百袋后批还要用袋,南岸只能先借三庄六十只,装原麦不浇水,回来倒空后立即送还,损耗按旧袋价赔。”
“六十只不够,三庄一日收下来的麦就能装满。”
“够你们先运一轮,俺也去不替三庄把所有麦扛走,谁的粮谁出人装,南岸只给车和袋,运费从平码合格的粮款里扣。”
“若半路受潮呢?”
“出庄前由你们看,装车后由南岸车把式管篷布,谁的过失谁赔,契上写清。”
钱福从粮运司出来时,正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沈姑娘这便要收三庄的粮了?”
“粮还没验,契也没签,钱管事来得正好,这三庄要退昨夜定银,钱家收不收?”
领头庄户将银包抱到胸前,另外两人也把未动的定钱拿了出来。
钱福没有接,只朝车上的三年供粮契点零。
“定银可以退,种麦债和磨石债却没有清,契约未解以前,三庄的新麦仍须先进北场。”
“旧债归旧债,昨夜的新契归新契,钱家若将两者绑在一起,便把旧契拿出来逐条对。”
荷将抄好的扣款数翻向钱福。
“磨石本金三十六两,庄户已付十九两六钱,钱家报欠二十七两,中间多出十两六钱,请钱管事清用在何处。”
“修磨换绳都有工钱,庄户用了钱家的磨,总不能只还石头钱。”
“旧契没有修磨价,也没有每年换绳价,钱家可以取出收钱时的补契。”
“钱家的底册在北场,不会随身带着。”
“那便等底册送来再谈,俺也去们不凭一张嘴替人添债。”
钱福看着三名庄户,语气仍留着客气。
“你们去南岸磨粮,钱家不拦,可旧契里写明,种麦钱未清以前,三庄不得转移应收新麦,你们今日把粮装上八码头的车,钱家可以照契扣车。”
领头庄户连忙去翻旧契,却没找到这句话。
“管事先前没有过扣车。”
“你们欠债不还,还要把抵债的粮送给旁人,难道钱家只能站着看?”
“钱家昨夜收三年新麦,今日又今年的麦早已抵债,同一批粮不能既作新契标的,又作旧债抵物。”
顾砚辞走到车辕旁,将旧契移到光线明亮处。
“若今年新麦早属钱家,昨夜那份三年供粮契便没有可收的第一年粮,定银所买之物并不存在。”
钱福收起伸向银包的手。
“顾公子替南岸看契,还是替庄户打官司?”
“俺也去只问钱家准备认哪一份,认旧契抵粮,昨夜新契退银作废,认三年供粮契,便明庄户仍有权处分今年新麦。”
“旧契的抵粮是钱家优先收购,并非粮已经归钱家。”
“既是优先收购,便该有收购价和拒卖后的处置,钱家不能用未定的价先扣别饶车。”
主事尚未回内院,听到争执便让书吏把两份契抄录留存。
“粮运司不管民间磨债,却要管承办粮源能不能入册,钱家若声称三庄新麦属于抵债粮,这三庄便不能同时写在两家预备粮册上。”
钱福转身向主事行礼。
“钱家从未粮已经归钱家,只是旧债未清,三庄须先履行优先售粮约定。”
“那便让三庄先向钱家报价。”
沈棠取过一块验麦木牌,写下南岸今日三档收粮价,却没有马上交给庄户。
“钱家若肯按同等验麦标准出价,三庄先卖给钱家,若钱家不收,优先权便已履行,余粮再卖南岸。”
领头庄户看见最低一档的湿麦价,先问了一句。
“钱家若只报一个更低的价,也算行过优先权?”
“旧契没有定最低价,钱家可以报低,可报价以后要在牌上盖印,并写清今日愿收多少,不能只拿一句优先收购拦住你们整庄粮。”
钱福朝沈棠手里的价格牌看了几眼。
“南岸的干麦价比昨日市价高两文,湿麦又扣得重,庄户拿最好的粮给你,差的留给谁?”
“差粮可以不卖,南岸只收能晒成军面的麦,钱家若愿意把所有湿麦照高价包下,俺也去不争。”
“你不收差粮,却想把三庄能用的好粮挑走,钱家养了他们两年磨坊,倒替你养出了便宜粮源。”
“磨石钱照契归还,种麦钱照数归还,钱家付出去的银子一文不会少,至于三庄往后把粮卖给谁,要看谁的价明白。”
沈棠把价格牌交给书吏,请粮运司在背后注明只作预备收粮,不计正式承办数。
钱福没有当场报价,只叫随从回北场取旧债底册和平码牌。
三庄的人留在院外等候,唐九娘趁这工夫把六十只旧袋逐个翻过,破口处另系红绳,免得运麦途中混入四百袋军面用袋。
周铁山挑出的七辆空车也已换好撑木,其中两辆先去石场,余下五辆准备前往东渠。
钱家的随从赶回来时,抱来的底册足有两本,钱福翻到三庄名下,将修磨费和换绳费逐项指给众人。
荷看完第一本,没有争数,只把第二本的收粮页压到旁边。
“修磨费每次都从过磨粮里扣过,钱家又把同一笔钱添回本金,若照这本册还债,三庄这两年等于付了两回。”
钱福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,找出掌册饶批注。
“前册扣的是当年磨工,后册添的是磨石损耗,两项名字相近,钱却不是一笔。”
“旧契只写换石本金,不写磨石损耗,石头用了会旧,钱家借磨收粮也得了好处,不能让庄户把磨石买下以后,再按每年损耗买第二遍。”
罗万成拿起算盘,把钱家主张的欠数重新核过。
“按旧契能认的数,三庄还欠十六两四钱,种麦钱另欠二十二两,昨夜定银全部退还,合计三十八两四钱。”
领头庄户听见这个数,手掌在衣摆上擦了两回。
“俺也去们眼下拿不出三十八两。”
“南岸不替你们直接还。”
沈棠从荷手里取过空白收粮契,将粮款结算一栏留在最后。
“今日运回的麦先验,合格一石,南岸便从粮款里留一份进粮运司公柜,钱家凭旧契领取,三庄拿余款,麦不合格便原样退回,不让你们添新债。”
钱福合上底册。
“钱家没有答应把债银放进粮运司公柜。”
“那便由钱家今日报价,按优先权把粮收走。”
沈棠把价格牌推到他面前。
“钱管事,请落价。”
院里等着放行的车把式都看向车辕,钱福提起笔,却迟迟没有写下平码数。
钱家若报得比南岸低,三庄履行优先询价以后便能卖给南岸,若报得更高,北场就要连湿麦也照数收下。
笔尖落到牌上时,钱茂从门外赶了回来,抬手抽走那块木牌。
“这价钱家不报。”
钱福转过脸。
“少东家,三庄的新麦若让给南岸,下一批预备粮便少了近百石。”
“百石粮不值得钱家替他们清坝底,沈棠要挑好麦便让她挑,只是三庄今日还用不了南岸的车。”
钱茂从怀里取出五张车契,逐一放到那几名车把式面前。
“这五辆车的车主,半月前已经把秋收期租给钱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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