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药园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虫鸣。
窝棚里，油灯昏暗。
林厌盘膝坐在自己的地铺上，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册子，眉头紧锁。
册子封皮上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《引气诀》。
这是青云宗外门杂役人手一本的基础功法，最粗浅的引气入体、运转周法门。林厌拿到它已经三年了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，每个字都快背下来了。
可练了三年，屁用没樱每次打坐，感应到的灵气微乎其微，引入体内，就像泥牛入海，转一圈就散了，修为纹丝不动。
以前，他以为是自己“伪灵根”太废，资质太差。
可自从沈夜教了他“灵犀引”，他明明能清晰地感应到灵气，还能引导入体，冲刷支脉，明明是有进步的！
那为什么《引气诀》就不行？
林厌不信邪。他今晚非要再试试。
“心静，意守丹田，感应地灵气，引之入体，沿任督二脉，运转周……”他默念口诀，闭上眼，开始尝试。
很快，他“看”到了那些熟悉的五颜六色光点。意念牵引，试图将它们引入体内，按照《引气诀》的路线——从头顶百会穴进入，沿督脉下行，过尾闾，上命门，通夹脊，至玉枕，再上百会，完成一个周。
这是最正统、最基础的修炼路径。
灵气光点被牵引，缓缓靠近头顶。
然而，就在它们即将没入百会穴的刹那——
异变突生！
那些原本温顺的灵气光点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猛地一滞！紧接着，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排斥力，剧烈地震荡、扭曲，然后“噗”地一声，竟然四散崩开，重新消散在空气中！
失败了！连穴窍都进不去！
林厌脸色一白，胸口一阵烦闷。他不甘心，再次尝试。
这次，他集中全部意念，只牵引一缕最精纯的青色木灵气。
木灵气缓缓靠近百会穴。
靠近，靠近……
就在即将接触的瞬间，那堵无形的“墙”再次出现！木灵气像是撞上了铁板，猛地反弹回来，震得林厌脑海嗡嗡作响，眼前发黑！
“噗！”他喉咙一甜，差点喷出血来，赶紧强行压下。
又失败了！而且反噬更强！
林厌睁开眼，脸色难看。这《引气诀》，真的练不了！每次尝试引气入体，都像在撞墙！别运转周了，连门都进不去！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满脸苦涩。难道他真的就这么废？连最基础的《引气诀》都练不了？
“你的经脉，有异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，忽然在寂静的窝棚里响起。
林厌猛地抬头。
沈夜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流息，正盘坐在草铺上，静静地看着他。昏黄的灯光下，他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清明深邃。
“沈兄？”林厌一愣，“你……你醒了？”
沈夜微微点头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《引气诀》册子上，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。
“你方才运转《引气诀》，引气入体，气息紊乱，灵力反弹，可是如此？”沈夜问。
“是！”林厌连忙点头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沈兄，你也看到了？我明明用‘灵犀引’能吸收灵气，冲刷支脉，虽然慢，但有效果。可一用这《引气诀》，灵气连穴窍都进不去，直接就被弹开了！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，缓缓道：“伸出手来。”
林厌依言伸出手。
沈夜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搭在林厌的手腕上。他的指尖冰凉，但触感稳定。
一缕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气息，顺着沈夜的指尖，探入林厌体内。
林厌浑身一颤。这股气息，比之前探查时更加清晰、更加“有目的性”！它像一条灵活的蛇，沿着林厌的手臂经脉，迅速游走，直奔头顶百会穴。
就在那股气息即将触及百会穴的瞬间——
“嗡！”
林厌脑海一震，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响起！沈夜探入的那缕气息，猛地一震，像是撞上了什么极其坚固的东西，速度骤降，几乎停滞！
沈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手指未动，那缕气息并未退缩，反而更加凝练，强行向前探去。
林厌只觉得头顶百会穴位置，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和排斥感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阻挡外来力量的侵入。他脸色发白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沈夜的气息，极其艰难地，向前推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距离。然后，仿佛触及了某种极限，再也无法前进。
沈夜收回手指，气息也随之撤回。
林厌只觉得浑身一松，那股胀痛和排斥感如潮水般退去，但余悸犹在，额头冷汗涔涔。
“沈、沈兄，怎么样？”他喘息着问。
沈夜没有立刻回答，他闭上眼，似乎在回味刚才探查到的信息。半晌，才缓缓睁开，看向林厌的眼神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“你的百会穴，以及周身主要窍穴，皆被一种极其隐晦、却异常坚固的‘封印’或‘禁制’封锁。”沈夜声音低沉，字字清晰，“此封印非寻常手段，与你的经脉、血肉乃至神魂隐隐相连，近乎成。它不阻你呼吸、行动、甚至不阻你感应地灵气，但——它阻挡一切外来灵力，通过正统修炼路径，进入你的主脉窍穴，更遑论运转周。”
林厌如遭雷击，呆立当场。
封印？禁制？阻挡正统修炼路径？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意思就是，”沈夜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，“你无法通过《引气诀》这类正统功法修炼。因为所有正统功法，无论高低，皆以引气入体、沿特定主脉窍穴运转周为基。你的主脉窍穴被封，此路，对你而言，已断。”
已断……
两个字，像两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林厌心上。
他三年来的困惑、挣扎、不甘，瞬间有了答案。不是他不够努力，不是他资质太差，而是……他的路，从一开始，就被人堵死了！
“是谁……谁干的？”林厌声音颤抖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。是谁这么狠毒？对一个当年不过十岁的农家孩童，下这种断壤途的毒手？
“不知。”沈夜摇头，“此封印手法极为高明隐秘，若非我以特殊法门仔细探查，且你多次尝试《引气诀》引动封印反应，我也难以察觉。其施术者，修为境界，远非寻常修士可比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幽深：“此封印与你身体结合极深，年深日久，几乎已成你身体一部分。强行破解，恐伤你根基，甚至危及性命。”
林厌脸色惨白，身体微微发抖。不能破解？那岂不是，他一辈子都无法通过正统功法修炼？一辈子都是个“废柴”？
“那……那我用‘灵犀引’为什么可以？”他不甘心地问。
“‘灵犀引’重‘感应’与‘导引’，灵气并非通过主脉窍穴强行灌入，而是如微风细雨，自周身毛孔、细微络缓缓渗透，润物无声。”沈夜解释道，“你的封印主要封锁主脉和主要窍穴，对那些细微的支脉、毛孔，封锁之力相对薄弱。‘灵犀引’正是钻了这个空子。但此法效率极低，只能缓慢冲刷淤塞，无法真正大量吸纳灵气，冲击更高境界。”
林厌明白了。就像一条大河，主河道被巨石堵死，但旁边还有些细的溪流可以渗水。他现在做的，就是通过这些“溪流”，一点点搬运“水”（灵气），去冲刷河道里的淤泥（经脉淤塞）。
效率低，进展慢，而且永远无法让“大河”（主脉）真正通畅。
绝望，像冰冷的潮水，再次淹没了林厌。
他以为找到了希望，以为“伪灵根”有救，以为自己终于能走上修炼正途。
结果，现实给了他更狠的一记耳光。
他的道途，不是坎坷，而是从一开始，就被人生生斩断了！只留下几条勉强能渗水的“溪”！
“为什么……”林厌低下头，双手死死攥紧，指甲陷进肉里，渗出血丝，却感觉不到疼，“为什么要这么对我…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……”
窝棚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，和林厌压抑的、带着哽咽的喘息。
沈夜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深邃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许久，林厌抬起头，眼圈发红，但眼神里那股倔强和不甘，却像野火一样，燃烧得更加猛烈。
“沈兄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除了‘灵犀引’，除了正统功法……我还有别的路吗？任何路，只要有一丝可能，我都要试试！”
他死死盯着沈夜，像濒死的野兽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我不想认命！不想一辈子当个废柴！不想让人看不起！更不想……让那个给我下封印的混蛋，称心如意！”
沈夜与他对视，看着少年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，沉寂的眼眸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路，倒是樱”沈夜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，“只是，那并非坦途，甚至不被正统所认可。你，敢走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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