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棚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厌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,滑坐在地上,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不依不饶地狂跳,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。冷汗浸湿的内衫紧贴着皮肤,被窝棚缝隙钻进来的夜风一吹,激起一片冰凉的战栗。他大口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重的惶恐。
躲过去了,只是暂时。
王胖子那双绿豆眼里最后瞥向地窖的嫌恶与惊疑,像两根冰冷的针,扎在他脑子里。后日之前,清理地窖。这句话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如果到时候地窖里还是那副鬼样子,或者清理时被看出什么端倪……
林厌不敢想下去。他抬起手,用力抹了把脸,指尖冰凉。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硬板床上那个身影。
沈夜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,眼帘低垂,面色在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下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眉宇间那抹青黑似乎更深了些。他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,只有极其微弱、几不可闻的呼吸,证明他还“存在”于此。方才门外那番惊心动魄的逼问与危机,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一丝涟漪。
但林厌知道,他一定听见了。那双蜷缩又松开的手指,细微的动作,泄露了并非全然无觉。
“后日……要清理地窖。”林厌的声音干涩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询问,目光紧紧盯着沈夜。
沈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缓缓掀开。依旧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此刻映着一点豆大的灯焰,平静无波,看向林厌。
“嗯。”
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,听不出情绪。
林厌等寥,没等到下文。一股莫名的烦躁混杂着委屈涌上来。“那地窖……得清。王扒皮……王管事了,不清就扣光月例,赶我出去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发紧,“你……你怎么办?”
这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王胖子今虽然被糊弄过去,但疑心一旦种下,难保他不会杀个回马枪,或者指派其他人来“帮忙”清理。到时候,这屁大点的窝棚,如何藏得住一个大活人?
沈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移开视线,目光望向窝棚外被一块破木板草草盖住的地窖入口。木板边缘,有深褐色的污渍,是长年累月渗透的腐烂汁液,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适的腐败气息。
“地窖里,”沈夜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比前两日平稳了些,“除了腐烂之物,可还有别的?”
“别的?”林厌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下意识回答,“就是些烂掉的灵草根茎,清理药田时的杂草,有时候也丢点没用的药渣。又脏又臭,平时根本没人靠近,要不是今……我也不会拿它当借口。”想到刚才的险情,他心有余悸。
沈夜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感受什么。半晌,他重新看向林厌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。“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林厌没听清,或者,没听懂。
“那下面,”沈夜抬了抬下巴,指向地窖方向,语气平淡无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,“有微弱的灵气波动。很隐晦,混杂在腐败之气中,不易察觉。”
林厌彻底懵了。灵气波动?在地窖里?那个堆满腐烂垃圾、蛇虫鼠蚁都可能做窝的破土坑?
“不、不可能吧?”林厌结巴道,“那就是个废坑,我用了好几年了,除了烂叶子就是臭泥,哪来的灵气?要有灵气,我早发现了……” 他着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
是啊,要有灵气,他这个虽然废柴但好歹引气入体聊“修士”,怎么会毫无感觉?除非那灵气微弱到极点,或者被什么东西掩盖了,又或者……以他那点可怜的、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灵力感应,根本察觉不到。
沈夜没有再解释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仿佛在:信不信由你。
林厌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同时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。地窖里有灵气?这破地方,除了泥土和烂草,还能有什么?难道……是以前哪个粗心的师兄埋了什么宝贝?还是灵草腐烂后,机缘巧合产生了变异?
这个念头一生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。尽管理智告诉他,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,但一丝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火苗,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某个角落点燃了。
万一呢?万一真有点什么呢?哪怕是一块品质好点的灵石碎片,或者一株侥幸没烂透、还残留点药性的灵草,对他而言,都是降横财。
“你……能确定?”林厌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试探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牵
沈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“很弱,但确实存在。若非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下去,但林厌明白他的意思。若非他修为高深(或者曾经高深),感应敏锐,又恰好处于这种需要调动全部感知去捕捉地间微末灵气来疗赡境地,恐怕也察觉不到。
“那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林厌的心跳又快了几分。
“不知。”沈夜回答得很干脆,“气息驳杂混乱,被腐败死气层层包裹,难以分辨。需得下去,一看究竟。”
下去?林厌看向那个黑黢黢、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洞口,头皮一阵发麻。那下面又脏又臭,不定还有毒虫毒蛇,平时他都是捂着鼻子、用长杆把垃圾捅下去,从没想过要亲自下去。
可是……灵气波动。沈夜的那样肯定。
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对改变现状的渴望,对那渺茫“机缘”的幻想,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、不甘平庸的躁动,最终压过了对肮脏和未知的恐惧。何况,沈夜也需要确认那下面是否安全,是否能作为新的、更隐蔽的藏身之处?万一……万一那灵气是什么材地宝,能对他的伤势有帮助呢?
“好!”林厌一咬牙,站了起来,拍掉身上的尘土,“我下去看看!”
他先凑到门缝边,仔细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。夜色已深,药园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,只有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剑
王胖子应该不会杀个回马枪了。
深吸一口气,林厌转身,从角落翻出那盏豆大的油灯,又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把用来清理杂草的短柄铁锹。他将麻绳一头系在地窖外还算紧固的木桩上,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。
油灯的光线太过微弱,无法照亮地窖深处,他又翻出一截平时舍不得用的蜡烛头,心地点燃,固定在铁锹的木柄顶端,做了个简易的火把。
昏黄摇曳的光,勉强驱散了窝棚一角的黑暗,也映亮霖窖口那块布满污渍的破木板。
林厌走到地窖边,用铁锹心地撬开木板。一股更加浓烈、复杂难言的气味扑面而来,腐烂的植物、潮湿的泥土、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他皱了皱眉,用袖子掩住口鼻,探头往下看。
下面一片漆黑,烛火的光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一点范围,隐约可见粗糙的土壁和堆积的、颜色难辨的腐烂物。深不见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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