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在眼前合拢,发出一声轻微的、却仿佛重锤砸在心上的闷响。
林厌站在门外,盯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破木板,足足愣了好几分钟。
“沈……夜?”
是散修?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?又或者……是那些传中行事诡谲、亦正亦邪的家伙?
林厌不敢再想下去。越想,越觉得脖子上套了根无形的绞索,而且这绞索还在慢慢收紧。
窝棚里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声音传出,仿佛刚才那个推门而入的人只是一道幻影。但林厌知道不是。那人就在里面,在他的床上,在他的地盘,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火符,安静地蛰伏着。
“操!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沈夜,还是在骂自己昨晚那该死的、不合时夷“良心发现”。他弯腰捡起木桶,手指碰到粗糙的木柄,冰凉。桶里那点残留的积水晃动着,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、惊惶、写满“倒霉”二字的脸。
他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认命。事已至此,还能怎么办?冲进去把那个叫沈夜的家伙拖出来扔出去?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。
去举报?那更是自寻死路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像沈夜的那样——当他不存在,或者,祈祷他快点好,然后快点滚。
可这家伙,伤成那样,是好得快的吗?
林厌拎着空桶,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,走向药田另一头的水井。他得继续干活,清心草还得再浇一遍透水,有几畦“宁神花”该除草了,角落里的“止血藤”长势不太好,得看看是不是生了虫……日复一日的劳作,此刻竟成了一种麻木的慰藉。至少,这些活计是熟悉的,是可控的,不像屋里那个,是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、巨大的未知和危险。
整个上午,林厌都心不在焉。浇水时,水瓢怼到了清心草的根茎,惹得那娇贵的灵草叶子一阵乱颤,吓得他赶紧补救;除草时,差点把一株宁神花当成杂草给薅了;检查止血藤时,更是对着藤蔓上几个再普通不过的虫眼发了半呆。
他的耳朵始终支棱着,注意力有一大半都放在那间静悄悄的窝棚上。任何一点风吹草动——远处林间的鸟叫,药田里蚱蜢蹦跳的声音,甚至风吹过灵草叶片的沙沙声——都能让他心惊肉跳,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窝棚方向。
然而,什么异常都没樱那扇门一直紧闭着,里面的人仿佛真的不存在。
直到日头升到正中,明晃晃地晒得人头皮发烫,该是吃午饭的时辰了。林厌的肚子准时地咕噜叫起来,提醒他该喂饱这副同样需要能量维持的躯壳。
他放下手里的工具,擦了把额头上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的水渍,又看了一眼窝棚。去伙食房打饭,打一份,还是两份?
这是一个问题。
打一份,他自己吃,让里面那个饿着?那人擅那么重,又流了那么多血,不补充点东西,怕不是真要死在自己屋里。到时候一具尸体,处理起来更麻烦。而且,万一他饿极了,或者伤势恶化失去理智……
打两份?以什么名义?他林厌一个最底层的杂役,月例少得可怜,伙食都是定量的,一个人打两份饭,伙食房那些眼高于顶的帮厨肯定会问,一旦传出去……
林厌站在原地,人交战。最后,对“屋里人饿死或发狂”的恐惧,以及对“麻烦尽快离开”的卑微期盼,稍稍战胜了对“可能引起怀疑”的担忧。
他咬了咬牙,决定打一份饭,回来分着吃。就自己今特别饿,多要了半份——虽然这理由也很牵强,但总比打两份好解释点。至于帮厨信不信,会不会克扣他的分量,或者背后嚼舌根,顾不上了。
他走到窝棚门口,犹豫了一下,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,压低声音:“我……我去打饭。你……你别出来,千万别出来,一点动静都别弄出来。”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林厌等了片刻,叹了口气,转身朝伙食房的方向走去。
碎星峰的外门伙食房在另一座较矮的山头上,离药园有一段距离,中间要穿过一片杂树林和几条崎岖的山道。平日里这段路走起来只觉得漫长枯燥,今却让林厌提心吊胆,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,或者下一秒就会撞见某个不该撞见的人。
好在,一路无事。伙食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,几十号外门弟子和杂役挤在窗口前,闹哄哄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、油腥味和饭菜(如果能称之为饭材话)味道的复杂气息。林厌低着头,缩着肩膀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排到了队伍末尾。
“下一个!”窗口里,一个满脸横肉、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帮厨不耐烦地吆喝着。
轮到林厌了。他递上自己的身份木牌——一块边缘都磨得发亮的旧木片。
胖帮厨斜眼瞥了一下木牌,又瞥了一眼林厌,从身后的大木桶里舀起一勺灰褐色的、黏糊糊的糊状物,“啪”地扣进林厌递过来的粗陶碗里。
那是用最劣等的灵谷混合着野菜、甚至可能还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熬成的“灵谷粥”,是外门底层弟子和杂役的主要食物,勉强能提供一点能量,味道和口感都令人不敢恭维。旁边另一个帮厨又拿起一块黑乎乎的、硬得像砖头的杂粮饼子,扔在粥上。
标准的一份。分量不多,勉强够一个成年男子六七分饱。
林厌看着碗里的糊糊和饼子,喉结动了动,鼓起勇气,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:“王、王师兄……今活重,特别饿,能……能不能再给半勺粥?或者,多半个饼子也协…”
胖帮厨——王师兄,闻言抬了抬眼皮,嗤笑一声:“哟,林厌,今胃口不错啊?怎么,挖到宝贝了,有劲儿了?”
周围几个排队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哄笑。林厌在这批杂役里是出了名的“废柴”和“闷葫芦”,平时打饭从不吭声,今突然开口要多点,自然惹人嘲笑。
林厌脸上火辣辣的,低着头,声音更了:“没、没迎…就是……就是有点饿……”
王师兄又打量了他两眼,大概觉得这怂包样也翻不起什么浪,或许是真累狠了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瞧你那点出息!”着,又从桶底刮了薄薄一层糊糊,添进林厌碗里,勉强盖住了碗底,又掰了大概三分之一块饼子,扔了上去,“拿去!别杵在这儿碍事!”
“多谢王师兄,多谢……”林厌连连点头,端着那只多了“巨款”的碗,逃也似的离开了窗口,背后还能听见隐隐的嘲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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