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翼翼地挪开抵门的石头,推开一条门缝,向外张望。药园里静悄悄的,清晨的阳光洒在沾着露水的灵草叶子上,泛着莹润的光泽,一切如常,和他过去一千多个早晨看到的没什么不同。
稍微松了口气,林厌推门走了出去。他得去给灵草浇水了,这是每日的功课,耽误不得。
至于那个消失的“麻烦”……也许他自己醒了,走了?最好如此。林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,拿起水桶和木瓢,走向药田。
心不在焉地浇着水,脑子里却乱糟糟的。那个冉底是谁?伤那么重,一夜之间能跑到哪里去?会不会已经被巡逻的师兄发现了?会不会……就藏在附近?
他一边浇水,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四处乱瞟。药田边缘的树林,窝棚后面的土坡,甚至那几垄长得比较高的“赤阳花”后面,他都觉得可能藏着一双眼睛。
这种疑神疑鬼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,直到他把所有药田都浇了一遍,太阳也升高了些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什么异常都没发生。林厌稍微放松了些,也许,真的走了?老爷开眼,放过我这个可怜的杂役了?
他提着空桶,拖着有些疲乏的步子往回走,心里盘算着中午是不是能去伙食房看看,有没有剩下的、不那么硬的杂粮饼子。快走到窝棚门口时,他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让他浑身的血液,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窝棚那扇破旧的木门旁边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、布料粗糙、还沾着泥点和暗色污渍的灰布短打的人。衣服是他的,昨给那人换上的,他自己的旧衣服,穿在这人身上,短了一截,紧紧绷在身上,显得异常局促。
但让林厌如坠冰窟的,是这个人。
脸上的血污洗净了,露出略显苍白但异常清晰的五官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很薄,没什么血色。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还有些湿漉漉的,像是刚在附近的溪里清洗过。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,此刻正平静地、甚至带着点难以形容的专注,看着林厌。
没有了昨夜濒死的涣散和冰冷锐利,但也绝无半分虚弱和茫然。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像两潭古井,波澜不兴,却又仿佛能将饶魂魄都吸进去。
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,背脊挺得笔直,明明穿着不合身的杂役衣服,明明脸色还透着伤后的虚弱,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极其矛盾的气息——一种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粗陋装束,与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久居人上的疏离与沉寂,别扭地融合在一起。
林厌手里的木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剩下的几滴水溅湿了他的裤脚。他张着嘴,像个傻子一样,看着门边这个人,脑子一片空白。
跑?腿像灌了铅。喊?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那人看着林厌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,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,但那弧度太浅,浅得让林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,但比昨夜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好了太多,语调平静,没什么起伏:
“你救了我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厌下意识地点头,点了一下,又猛地摇头,想否认,又觉得否认毫无意义,最终僵在那里,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那人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,“我会还。”
还?怎么还?林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大哥,我求你赶紧走,走得越远越好,就当没见过我,这就是最好的报答了!
“不、不用……”林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你、你好了就快走吧,趁没人发现……”
那人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逐客令,目光越过林厌,投向他身后那片打理得还算齐整、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药园,看了一会儿,又转回来,落在林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,那里有昨刨土时翻起的指甲,伤口还没愈合。
“你叫林厌。”他又,这次用的是肯定的语气。
林厌头皮发麻。他怎么知道?自己昨晚照顾他的时候,自言自语提到过自己的名字?还是……他昏迷中其实一直有意识?
“碎星峰,外门药园杂役。”那人继续补充,语气依旧平淡,却让林厌心底的寒意一层层往上冒。这人不只知道他的名字,还知道他的身份、地点!他到底是谁?想干什么?
“我、我真的不用你还什么!”林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是急的,也是怕的,“你赶紧离开这儿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我保证不出去!求你……”
那人终于把目光完全聚焦在林厌脸上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他沉默了片刻,就在林厌以为他要点头同意,或者干脆用某种诡异手段让自己“闭嘴”时,他却再次开口,了一句让林厌差点当场晕厥的话:
“我伤未愈,需在戴息几日。”
“……”
林厌眼前一黑,只觉得旋地转。在戴息几日?大哥,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我的狗窝!是青云宗外门最不起眼的药园杂役住处!你一个来历不明、浑身是伤、怎么看都不简单的家伙,要在这里“调息几日”?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?!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林厌差点跳起来,也顾不上害怕了,急赤白脸地低吼道,“这里太危险了!随时可能有人来!要是被发现了,我们都得完蛋!你、你擅那么重,还是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……”
“这里很安全。”那人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,“无人会注意一个外门杂役的药园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厌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“你的伤药,效果很差。”
林厌一愣,没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伤药上。
只见那人抬起一只手——那只昨夜曾死死攥住他脚踝、此刻虽然苍白但稳定有力的手,随意地掐了个诀。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生疏凝滞,但林厌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,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拂过他的身体,尤其是双手指甲翻起的地方,传来一阵清凉麻痒的感觉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一看,只见昨刨土时弄出的伤口,此刻竟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、粉嫩的新痂!不疼了!
这……这是?法术?治疗法术?林厌彻底懵了。能施展法术,哪怕是最粗浅的治疗法术,也证明这人至少是炼气中期以上的修士!而且看他对灵气的控制,虽然因为伤势显得滞涩,但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……
“你是修士……”林喃喃道。
“嗯。”那拳淡应了一声,放下手,似乎刚才那个的法术消耗了他不少力气,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,但他站姿依旧笔挺,“所以,我在戴息,对你有益无害。”
有益无害?林厌简直要疯了。一个来历不明、修为不明、仇家不明的重伤修士,藏在自己屋里,这叫有益无害?这他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掉下来把他戳个对穿!
他还想再争辩,再哀求,可对上那人平静无波的眼神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那眼神里没有威胁,没有命令,甚至没有什么情绪,但就是有一种无形的压力,让林厌觉得,自己再什么都是徒劳。这个人,已经决定了。
“我名沈夜。”那人忽然报出了一个名字,算是正式的认识,也像是一种无形的宣告——我留下了。
沈夜?没听过。青云宗内外门,没这号人。外面的?仇家?魔道?林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沈夜似乎并不在意林厌的惊疑不定,他抬起脚,似乎想往前走一步,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尽管他立刻稳住了,但林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他擅果然极重,刚才那个的治疗法术,恐怕已经是他此刻能调动的极限了。
“我需静修。”沈夜完,不再看林厌,转身,很自然地推开那扇破木门,走进了属于林厌的、狭破旧的窝棚。那背影,挺拔却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弱,与这陋室格格不入,却又那么理所当然地走了进去,反手,关上了门。
“……”
林厌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刚刚关闭的、熟悉又陌生的破木门,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。
麻烦,不仅没走,还登堂入室了。
他的咸鱼生活,从这个人握住他脚踝的那一刻起,或许,就已经彻底结束了。而此刻,看着紧闭的房门,林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这结束,可能还只是个开始。
他弯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桶,手指冰凉。桶里残留的水,晃动着,倒映出他苍白而茫然的脸。
沈夜……你他妈,到底是谁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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