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紧紧抱着粗陶碗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，快步往回走。心里又是屈辱，又是庆幸。屈辱的是当众被嘲笑，庆幸的是总算多要到了一点点食物。这点东西，两个人分，虽然还是远远不够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一路跑回到药园，远远看见窝棚门依旧关着，林厌松了口气。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，确认没人，才迅速闪到门口，用肩膀顶开门，飞快钻了进去，又立刻把门关上，用石头抵好。
窝棚里光线昏暗，只有门缝和墙壁裂缝透进来的几缕光柱，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尘埃。
沈夜依旧坐在那张硬板床上，姿势和他离开时似乎没什么变化，只是从盘坐改成了靠墙半倚着，闭着眼睛，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，几乎透明，只有唇边那抹不正常的青紫，显得格外刺目。听到林厌进来的动静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林厌也顾不上那么多，他把碗心地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歪腿木桌上——那桌子还是他用几块破木板自己钉的。又从角落摸出另一个缺口少些的陶碗——那是他平时喝水用的。他先把自己的水碗倒满凉水，放在一边。然后看着那碗勉强盖住碗底的糊糊和那一又三分之一个饼子，发愁。
怎么分？
他犹豫了一下，拿起那三分之一个饼子，掂拎，又看看碗里的糊糊。最后，他心一横，将那个完整的、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，一半稍微大点，一半点。又把糊糊倒出大概三分之二到水碗里，自己碗里留下三分之一多点。多的那半块饼子和多的那点糊糊，他推到了桌子靠近沈夜的那一侧。
“吃……吃饭了。”林厌声道，不敢看沈夜，自己端起那少得可怜的糊糊和那半块饼子，蹲到墙角，背对着沈夜，开始口口地吃起来。
糊糊是温的，但已经有些凉了，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馊味，口感黏腻粗糙，偶尔还能嚼到没化开的谷壳或者沙砾。饼子更是硬得能崩掉牙，需要用糊糊泡软了，一点点浚林厌早就吃惯了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，味同嚼蜡，只想尽快把这些东西塞进肚子里，安抚抗议的肠胃，也堵住心里那份不断翻腾的惶恐。
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。是沈夜动了。
林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耳朵竖得老高，但不敢回头。他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，然后是碗被端起的细微声响，再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没有喝粥的声音，没有咀嚼的声音，什么声音都没樱
他忍不住，极其缓慢地，侧过一点点身子，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。
只见沈夜已经坐直了身体，正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半块黑硬的杂粮饼，和碗里那点稀薄的糊糊。昏黄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，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林厌分明看到，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盯着食物看了足足好几息，那眼神……怎么呢，不像是看食物，倒像是看什么难以理解的、或者极其难以入口的东西。
然后，在林厌屏息的注视下，沈夜拿起那半块饼子，送到嘴边，动作顿了顿，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。接着，他张开嘴，非常心地、试探性地，咬了一口。
林厌看到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，咀嚼的动作极其缓慢，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因为某种不适而微微抽动。那表情，绝对称不上享受，甚至带着一丝隐忍的……嫌弃？
但他还是把那口饼子咽了下去。然后又端起碗，看着里面那灰褐色的、冒着可疑气泡的糊糊，再次停顿。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。最后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闭上眼睛，端起碗，凑到嘴边，以一种近乎“壮烈”的姿态，喝了一口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糊糊刚入口，沈夜就猛地偏过头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用手死死捂住嘴，肩膀耸动，咳得撕心裂肺，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林厌吓了一跳，也顾不上害怕了，赶紧放下自己的碗凑过去：“你、你没事吧？是不是噎着了？还是伤口疼？”他心里也犯嘀咕，这伙食是难吃零，但也不至于这样吧？他吃了三年，不也活得好好的？
沈夜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，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花。他放下碗，碗里的糊糊因为刚才的咳嗽洒出来一点，溅在他那身灰布短打的袖口上。
他看了一眼袖口的污渍，眉头蹙得更紧了，然后抬眼看林厌，声音因为咳嗽而更显沙哑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艰涩：“你……平日就吃这个？”
“啊？”林厌一愣，下意识点头，“对、对啊。外门杂役，都吃这个。管事师兄们吃得好点，是白面馒头和带点油星的菜汤。内门的师兄师姐们，听有灵米饭和蕴含灵气的兽肉呢……”他着，语气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羡慕，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，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沈夜没再话，只是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子和碗里的糊糊，眼神复杂。有嫌弃，有审视，还有一种林厌看不懂的、深沉的晦暗。
然后，在林厌惊讶的目光中，他再次拿起饼子，一口，一口，就着那难以下咽的糊糊，缓慢而坚定地，将属于他的那份食物，全部吃了下去。整个过程，他再没有咳嗽，也没有露出更多异样的表情，只是那吞咽的动作，显得格外用力，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，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吃完，他放下空碗，碗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拿起林厌之前倒好的那碗凉水，喝了一口，漱了漱口，然后……咽了下去。林厌看得眼皮直跳，那水是他从井里打的生水，虽然青云宗山上的水还算干净，但直接喝生水，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弟子来也是常态，可看沈夜刚才对食物的反应，他还以为这位爷会嫌弃呢。
沈夜做完这一切，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半倚靠墙的姿势，闭上眼睛，似乎连多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，和比刚才更加苍白的脸色，显示出他方才的进食过程，并不轻松。
林厌默默退回墙角，端起自己那还没吃完的、更少的食物，心情复杂。这人……明明嫌弃得要死，却还是吃完了。是因为饿？还是因为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食物来源？又或者，是某种骨子里的克制和……骄傲？
他甩甩头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，三两口把自己那份也扒拉进嘴里，胡乱嚼了嚼咽下去。肚子只有五六分饱，但习惯了。
收拾好碗筷，他看了眼又陷入沉寂、仿佛与周围昏暗融为一体的沈夜，张了张嘴，想什么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，走了出去，继续下午的劳作。
一下午，林厌都心神不宁。除草时差点山灵草根茎，松土时一锄头下去差点刨到自己脚背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中午沈夜吃饭时的样子，那蹙起的眉头，那隐忍的吞咽，那复杂的眼神。
这个人，绝对来历不凡。
他到底是什么人？来自哪里？为什么受那么重的伤，又会出现在青云宗后山那等荒僻之地？他的仇家是谁？会不会追到这里来？
无数个问题像水底的泡泡，不停往上冒，搅得他心绪不宁。同时，另一种更实际的担忧也浮上心头——食物。今勉强糊弄过去了，明呢？后呢？他总不能去伙食房“特别饿”吧？
王胖子那些人精，一次两次或许懒得深究，次数多了，肯定会起疑。而且，沈夜那伤势，光吃这点猪食都不如的东西，能养好吗？养不好，岂不是要一直赖在这里？
想到可能漫长的、提心吊胆的“共处”时光，林厌就觉得眼前发黑，手里的药锄都有千斤重。
色渐晚，夕阳的余晖将碎星峰染成一片昏黄。林厌拖着疲惫的身心，结束了一的劳作。他没有立刻回窝棚，而是在药田边的溪里仔细洗干净了手脸，又掬起冰凉的溪水拍打脸颊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，也把那份惶惑不安压下去些。
磨蹭了许久，直到色完全暗下来，星子开始闪烁，林厌才慢吞吞地往回走。窝棚里没有点灯，一片漆黑。
他轻轻推开门，借着门外微弱的星光，看到沈夜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似乎连动都没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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