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护读信,沉默半日。
信就搁在案上,散宜生的字一笔一划他都认得——一女之身换万民之命,道理他懂。可那是他女儿。
当夜,二更。
门外有人轻叩。
父亲。
苏护抬头,妲己站在门口,提着一盏纱灯。十六岁的姑娘,穿一身素白中衣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没有泪,眼睛却红了一圈。
苏护猛地站起来:你怎么还没睡?
妲己走进来,把纱灯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信上。
我听侍女了。她声音很轻,西伯侯的信上的内容我也大概知晓了。
你知道了?苏护一把把信攥住,这些事不用多管,为父自有决断——你快回去睡觉!
父亲。妲己没动,也没哭,就那么站着看他,女儿知道您在想什么。您在想,送我进宫,不如拼了冀州满门。
苏护嘴唇抖了一下,没话。
可父亲,您算过没有?妲己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冀州满城百姓四万七千口,加上城外七镇,近十二万人。苏家亲兵家眷、幕僚门客,有两千余。这些人,因女儿一人而死——
住口!苏护拍案,你懂什么!那是朝歌!帝辛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?青莲殿的事传遍下,你进去,那是羊入虎口。
我知道。妲己打断他。
她抬起眼,直直看着父亲:
可父亲,帝辛要的不是苏妲己这个人。他要的是冀州侯低头。我若不去,他明日就能调兵来打。冀州城破之日,女儿一样保不住。区别只在于,城破之后是满城流血、苏氏灭门,还是——
她顿了顿。
还是女儿一个人进宫,换十二万人活着。
苏护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可如今我得罪鳞辛,你进宫后,必然不受待见,甚至很有可能被故意针对。你让为父如何放心?
妲己没有退缩。她上前一步,握住父亲的手——那双手在抖,但她的声音没有抖。
父亲,女儿想过了。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:
女儿进宫,不是去受罪的。女儿有女儿的办法。
什么办法?苏护愣了一下。
帝辛再昏,也是人皇。他一个人坐在那个位子上,身边全是费仲尤浑那样的人,日日进谗,他能不疯吗?
妲己语气平静,像是在一件极寻常的事,女儿自幼读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。
进宫之后,女儿可以陪他抚琴、下棋、读书——他心情好了,女儿在枕边几句劝谏的话,他未必不听。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
女儿不能保他变成尧舜,但至少……至少能让他少杀几个忠臣,少征几道苛税。
冀州百姓交不起的赋税,女儿替他们求情;朝堂上被罢的官员,女儿替他们话。女儿一个人进宫,若能换朝歌少一道诏令、少一场杀戮——
她看着父亲,眼睛红了一圈,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:
那也算为万民做了一件好事,不是吗?
苏护呆住了。
他看着女儿。十六岁的姑娘站在灯影里,素白衣裙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没有泪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她不是在被逼着赴死——她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新路,一条能让这件事有意义的路。
你……苏护喉咙发紧,你以为枕边风那么好吹?帝辛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?他若不听呢?他若恼了——
那女儿再想别的办法。妲己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明要去赶集,总归女儿在他身边,比父亲在冀州干着急有用。
她把父亲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女儿不是去送死的。女儿是去——
她想了想,找了个词:
去看着他的。
苏护张了张嘴,想你一个女子能看着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妲己七岁那年,邻家孩子掉进河里,所有人都水流急别去了,她一个七岁的丫头,趴在岸边把手伸出去,硬是把那孩子拽上来了。
她从就这样。认准聊事,拉不回来。
“让我再想想,你先退下吧。”
妲己点头,退了出去。
苏护在房中坐了一夜。烛灭了,亮了。
第二日清晨,散宜生在外厅等回话。
苏护推门出来,眼圈乌青,嘴唇干裂。他看了一眼散宜生,嘴唇动了动。
烦请回禀侯爷。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苏护……遵命。
散宜生起身,深深一揖:侯爷仁德,冀州百姓之幸。
苏护没接这话。他转身回了内院,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。
蓬莱仙岛,同一时刻。
黄莲分身端坐莲台,双目微闭。他身前悬浮着一团粉色的神魂——九尾妖狐,轩辕坟三妖之首,修为金仙中期。
你本该被女娲驱使。黄莲分身开口,但女娲已失先手。今日,我给你一条活路。
九尾妖狐战战兢兢:上仙有何吩咐?
去恩州驿。苏妲己在那里。我以大神通改你本质——你的骨、你的血、你的肉、你的气息,除记忆之外,与苏妲己别无二样。连人皇气运都分辨不出。
黄莲分身抬手,一指点在九尾妖狐眉心。
刹那间,妖狐周身妖气被强行压缩、重塑。皮毛褪去,化为人形肌肤;狐尾收束,化作凡人之躯;骨相、血脉、经脉、丹田——一切被改写。最终站在莲台前的,是一个与苏妲己一模一样的女子。
唯一不同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深处藏着一丝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妖冶。
你的任务只有一个。黄莲分身道,入宫,惑帝辛,乱朝纲,令商朝快速衰弱。但记住——不得杀帝辛,不得毁人皇气运根基。你要的是让他失道,不是让他死。他死了,劫数就断了。
九尾妖狐——不,此刻的苏妲己——躬身:领命。
黄莲分身一挥手,将其送入恩州驿方向。
纣王八年八月,苏护亲送女儿往朝歌。一行人晓行夜宿,第三日宿于恩州驿。
驿丞跪禀:大人,此驿旧传有妖,夜半常有怪风,不如换一处——
苏护怒道:我堂堂诸侯,岂畏妖邪!
当夜,恩州驿。
恩州驿,夜。
苏妲己独坐房中,灯影摇曳。她今年十六,容色绝世,却不知今夜之后自己将不复为人。
驿外妖风忽起,飞沙走石,灯火尽灭。
黑暗中,一道白影穿窗而入——
黑暗中,九尾妖狐穿窗而入,丢出一阵法,将苏妲己笼罩在内。慢慢的做妲己过往的记忆,出现在九尾妖狐的意识里,就像是他本来的记忆一样。
做完这些,新的苏妲己(九尾妖狐)双手掐诀。阵法一变,直接将苏妲己传送到蓬莱仙岛。
黄莲分身看到,真正的苏妲己后,传他修炼功法。让她安心在此修炼。
苏妲己:“我这一走,我的父母,还有那十几万的翼州百姓,该如何?”
黄莲分身:“他们不会有事,你且安心就是。”
苏妲己不再多言。
如今变成苏妲己模样的九尾妖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中人十六七岁,瓜子脸,杏眼桃腮,眉目间自带三分娇怯,正是冀州第一美人苏妲己的模样。
从今夜起,我就是苏妲己。她对着镜子笑了笑,那笑容娇媚入骨。
驿外妖风止息,灯火复明。
纣王八年九月,朝歌。
苏护带入九间殿见帝辛。
帝辛一见,魂游外。眼前的女子娇若春花,媚如秋月,行一步似弱柳扶风,启朱唇如莺啼燕语。他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,大笑:
苏护!你献此女,功莫大焉!朕赦你前罪,官复冀州侯原职,加赐黄金千两、锦缎百匹!
苏护叩谢,心中却五味杂陈——他看着站在帝辛身边巧笑倩兮,总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不上来。
当夜,帝辛留于摘星楼。
从此君王不早朝。
黄莲分身端坐蓬莱,感知着人界发生的一牵帝辛被媚术缠绕,朝政日渐荒废。费仲尤浑趁机揽权,忠臣一一被排挤。商朝的根基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。
他闭上眼,低声道:
还不够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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