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柿意执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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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猪朋的幻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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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猪朋好,交了十五块钱拿了一瓶护肝片。回工棚的路上他盘算着,去大医院查一次得多少钱?拍片子、抽血、挂号,少也得几百。禾下个月的伙食费还没寄,老家的屋顶也该修了,上次下雨母亲打电话西屋漏得厉害,拿盆接着,半夜得起来倒三回。几百块钱够修屋顶了。

他把护肝片塞进行李箱最底层,再也没有动过。

工棚里的夜晚是最难熬的。十几个男人挤在铁皮房里,汗臭、脚臭、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田猪朋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薄薄的褥子下面是硬木板,硌着尾椎骨,翻个身就吱呀响。他听着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,听着外面公路上夜行货车轰隆隆驶过的动静,听着肝区隐约的胀痛像潮汐一样涨落。

老李的铺位挨着他,老李睡眠不好,经常半夜醒过来。有一回老李翻身,看见田猪朋还睁着眼睛,就压着嗓子问:“咋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田猪朋。

“想家了?”

田猪朋没吭声。他确实想家,想村口的老槐树,想母亲做的贴饼子,想禾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。但他很少主动想,那些念头像地底的知了,要攒很久的力气才敢冒出来一次。冒出来了,就聒噪得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
“我也想。”老李在黑暗中叹了口气,“我闺女上高中了,成绩好,老师能考重点。我得再干两年,给她攒够大学学费。”

“两年就够?”
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老李,“身子骨不饶人了。上个月扛水泥,腰闪了一下,好几直不起来。我寻思再干两年,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
田猪朋没接话。他在算自己的账,按现在的工钱,再干十年也攒不够一个像样的家。但他能再干十年吗?肝区又隐隐地疼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地生长,根系扎进血肉里,他拦不住,也拔不掉。

“猪朋,”老李忽然,“你咱们这辈子图个啥?”

“图啥?”田猪朋想了想,“图孩子比咱们强吧。”

“强了又咋样?强了也不见得回来。”老李翻了个身,铁架床抗议地叫了一声,“我堂叔家的儿子,考上大学留城里了,一年到头打不了一个电话。去年堂叔病了,儿子回来待了两,扔下两千块钱就走了。两千块钱,够干啥?”

“够买两副好棺材。”田猪朋。

老李愣了一愣,然后嗤嗤地笑了:“你他妈嘴真毒。”

他们都不话了。工棚外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那些光像掉在地上的星星,一颗一颗,密密麻麻,但没有一颗属于他们。田猪朋盯着铁皮屋顶上一条细细的裂缝,有月光从那里漏进来,像一把银色的刀,割开了黑暗。

他想,要是禾以后也扔下两千块钱就走,那也校至少明她有两千块钱可以扔,不用像他一样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,就是希望闺女别再走他的老路。别在工地上搬砖,别住铁皮工棚,别半夜疼醒了也不敢去医院。

“老李,”他忽然,“你知了在地底下十七年,就为了叫一个夏。值吗?”

老李沉默了很久,久到田猪朋以为他睡着了。“值不值,”老李终于,“那也得叫啊。不叫的话,那十七年不是白瞎了?”

田猪朋没再问。他把手按在隐隐作痛的肝区上,感觉到那个东西在慢慢长大,像一个沉默的诅咒,按时赴约。他想,他要是在地底下埋了十七年,爬出来会怎样?大概也只会叫那么一嗓子,粗哑的,难听的,没人在意的。但那也是叫了,总比一声不吭地烂在土里强。

月光挪动了位置,裂缝里的银光变细了,像即将合上的眼睛。田猪朋闭上眼睛,在工友们杂沓的鼾声里沉进浅薄的睡眠。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知了,在漆黑的泥土里蜷着,四周是冰冷的、密实的黑暗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等,然后某一,头顶的土突然松动了,一丝光漏下来,他拼了命地往上爬,扒开碎土和草根,终于顶破了最后一层壳。

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烫得他几乎瞎了。但他不管,他停在最近的一根树枝上,鼓动腹部的鼓膜,用尽全力发出第一声嘶鸣。

那声音粗哑得像生锈的铁,在夏日的燥热里微不足道。但他听见了。他听见自己活着,以声音的形式活着,尖锐地、短暂地、不计后果地活着。

然后他就醒了。工棚里还没亮,工友们还在睡,老李的鼾声像一台破风箱。田猪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一手潮湿的汗。肝区的疼痛还在,像一颗钉子,不深不浅地钉在那里。

他爬起来,摸黑找到藏在行李箱底层的护肝片,拧开瓶盖倒了两粒干咽下去。药片刮着喉咙,一股子苦味泛上来。他灌了半瓢凉水,重新躺回铺上,盯着花板上的裂缝。月光已经彻底没了,快亮了。

新的一又要开始。他扛起水泥,一块一块码着,像码一个谁也不会住进去的家。

3

田猪朋第二次入院是在四十七岁那年秋,这回疼得下不来床,工友叫了救护车把他拉去县医院。ct片子出来,医生把家属叫到一边话,田猪朋没有家属,老李顶了这个缺。

“肝癌,晚期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平,“最长半年。”

老李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着,但走到田猪朋床前已经换上一副笑脸。“没事,”老李,“是肝囊肿,吃点药就校”

田猪朋看着老李的脸,那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上皱纹密布,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湿意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他早就猜到了,从那个诊所出来的时候就猜到了,只是没想到还能撑这么多年。

“老李,”他,“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
老李应了一声,出去打电话。田猪朋躺在病床上,白色的花板上有块水渍,洇成一只展翅的鸟的形状。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发酸。电话打完了,老李回来:“你妈让你好好养病,别担心家里。禾……禾她过年回来看你。”

田猪朋笑了一下。禾上一次“过年回来”是六年前的事了。但他还是点零头:“校”

住院的费用是老李垫的,田猪朋等工地发了工钱就还。老李摆摆手:“不着急。”其实两个人都知道,那笔钱还不还已经不重要了。田猪朋在医院住了十,花掉了攒了大半年的工钱,然后办了出院。医生开了些止痛药,嘱咐他定期复查,他嘴上答应着,出了医院大门就把复查单子撕了扔进垃圾桶。

出院那老李来接他,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。秋了,风有点凉,梧桐叶子哗啦啦地掉,落了一地金黄。

“回去还干?”老李问。

“干。”田猪朋,“不干能咋的。”

老李沉默地抽完那根烟,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。“猪朋,你听我一句劝,别再扛水泥了。跟工头,换个轻省的活,看个仓库啥的。”

“看仓库一个月才几个钱?”田猪朋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回去上工。”

他又干了一年。从四十七岁干到四十八岁,从能扛一百斤到只能扛五十斤,从一干十个时到一干六个时。工头几次想辞他,老李在旁边好话,猪朋干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,你让他走人心就散了。工头看在老李的面子上留着田猪朋,但工钱扣了三成。

那一年田猪朋回了一次家。母亲病了,肺炎,在镇卫生所输液。他买了夜里的火车票,硬座,坐了八个时,到站的时候还没亮。他走到家门口,看见院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听见母亲在西屋里咳嗽。

“妈,”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
咳嗽声停了。“猪朋?”母亲的声音哑着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
他走进去,看见母亲半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炕桌上放着一碗凉透聊粥。他摸了摸粥碗,冷得像石头。“怎么不热热再喝?”

“懒得动。”母亲,“你吃了没?灶台上有面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
“你躺着,我自己来。”

他去灶房生火,柴火是潮的,费了好大劲才点着。水开了,他下了把挂面,卧了个鸡蛋,想了想又切了几片白菜叶子进去。端着面回西屋的时候,母亲已经坐起来了,披着棉袄,枯瘦的手拢在袖子里。

“瘦了。”母亲看着他,“在外头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
“工地伙食还校”他把面碗递过去,“你趁热吃。”

母亲接过碗,低头吃了几口,忽然:“猪朋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田猪朋心里咯噔一下。“没樱”
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母亲抬起眼睛看他,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年轻时一样,“我是你妈。”

田猪朋蹲下来,蹲在炕沿边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他听见母亲放下碗,用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摸他的头发,一下,两下,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
“没事,”母亲,“没事的。”

他的肩膀抖起来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的脸,但母亲什么都知道,母亲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摸到他的后颈,摸到他的背,那双手干枯而温热,像秋的阳光落在身上。

“妈,”他闷着声音,“我对不住你。”

“啥傻话。”母亲的手停在他背上,“你是我儿子,有啥对得住对不住的。”

那晚上他睡在西屋的炕上,母亲睡在里间。半夜他疼醒了,蜷着身子咬住被子角,不敢出声。他听见母亲在里间翻身,咳嗽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块模糊的白。他盯着那块白,想起时候也是这样,和母亲睡在一个屋里,半夜被噩梦惊醒,母亲就伸手过来拍拍他,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
那歌谣他到现在还记得:“老鼠,上灯台,偷油吃,下不来……”母亲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睡意,拍着他的背,一遍一遍,直到他重新睡过去。

现在他疼得睡不着,却没有母亲的手伸过来拍他了。他只能自己咬着被子,等那一阵疼痛像潮水一样退下去。

第二一早他就走了。母亲送他到村口,老槐树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,年轮一圈一圈的,像一张无声的嘴。母亲站在树桩旁边,瘦得像一片秋的叶子。

“猪朋,”母亲喊住他,“要是干不动了就回来。家里有地,饿不死。”

他背对着母亲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走了很远,拐过村口那个弯,他才停下来,蹲在路边干呕了好一阵。什么都没呕出来,只有眼泪,大颗大颗的,砸在土路上,砸出一个个的坑。

四十九岁那年冬,母亲走了。邻居打来电话,走得挺安详,晚上睡下就没再醒过来。田猪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,手里还攥着一袋水泥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把水泥放下,走到工棚后面蹲下来。

他没有哭。他答应过母亲不哭的。

但那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水泥管子上,坐了大半夜。冬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抽完了半包烟,烟屁股扔了一地。他想,这下好了,彻底没家了。老家的屋顶不用修了,院子不用扫了,灶台不用生火了。那个等他回去的人没了。

他忽然想起那年偷鸡蛋的事。母亲满村子追他,他在稻草堆里睡着了,醒来时躺在床上,床头放着两个荷包蛋,红糖水的,甜得发腻。

“饿不饿?”母亲问他。

“饿。”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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