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江南闷得像扣在蒸笼里,我和阿凯背着登山包走在国道边的土路上,帆布鞋沾满了黄泥,每走一步都往下坠。
“阿哲,你确定那废村就在这条路上?导航都没信号了。”阿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短袖湿得能拧出水,背包带把他肩膀勒出两道红印,“不就是个九十年代撤并的老村子,至于咱们特意跑过来找那块清代碑吗?你那论文真就差这一口材料?”
我叫林哲,大学考古系念研究生,导师给的选题是江南地区明清贞节碑的形制演变,查县志的时候,已经荒废了快三十年的玉铃村,村口有一块嘉庆年间立的贞节牌坊,碑文字迹还清晰。本来联系帘地文物所,人家那地方太偏,路都没修,最近忙着防汛抽不出人陪我们去,让我们自己注意安全,我本来就喜欢野探,拉着同寝室的阿凯就来了,谁知道快到地方导航直接歇菜,连卫星图都刷不出来。
“肯定就在这一片,昨看老地图,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就是。”我指着前面雾蒙蒙的山坳,江南的山不高,全是树,水汽一蒸,远看像裹了层脏棉花,“再走半时,到霖方咱们就扎营,我带了卤味和冰啤酒,明看完碑咱们就撤,不耽误你回去约会。”
阿凯骂了一句,还是跟着我走。太阳慢慢落下去,一下子暗下来,林子里的蚊子成群结队往脸上扑,我抹了花露水,那味道根本挡不住,没一会脚踝就咬了好几个包,痒得钻心。走到石桥边的时候,已经全黑了,桥是老石头桥,栏杆都塌了一半,桥底下的河沟黑乎乎的,飘着烂水草的腥气。
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,往桥那头照,土路从桥中间穿过去,两边一人多高的茅草,风一吹,茅草哗哗响,影子晃来晃去,像有人躲在里面。阿凯拽了拽我袖子:“要不咱们就在桥这边扎营吧,明亮再进去,这黑灯瞎火的,看着不对劲。”
我也有点发毛,可想着都到门口了,哪有退回去的道理,就:“怕什么,咱们两个大男人,带了工兵铲还有防狼喷雾,能有什么事?走快点,到村里找个干净点的破房子扎营,总比在这河边喂蚊子强。”
踏上石桥的时候,石头缝里长的青苔滑得很,我抓着歪歪扭扭的桥桩走过去,刚上对岸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铃铛响。
叮铃。
声音很轻,顺着风飘过来,像女人戴在手腕上的银铃。
我和阿凯都停住了,回头看,桥那边空茫茫的,只有风吹着河沟里的水草晃,什么都没樱
“谁啊?”阿凯喊了一声,回音飘在林子里,嗡文,没人应。
“会不会是山上的风吹什么东西?”我攥紧了手里的工兵铲,手电往桥洞底下照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那铃铛声也没再响。
“走吧走吧,快点走,我这后脊梁骨发凉。”阿凯催我,我们加快脚步往茅草路里面走,路越走越窄,茅草划在胳膊上,划出一道道红印,又痒又疼。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前面终于露出了一片黑糊糊的房子影子,我松了一口气:“到了,那就是玉铃村。”
刚完,那铃铛声又响了。
叮铃,叮铃。
这次就在我们身后,离得不远,好像就跟在我们五步以外,跟着我们走。
我和阿凯同时停下来,猛地转过去,手电光柱扫过去,茅草晃了晃,还是什么都没有,声音也停了。阿凯的声音都变了:“阿哲,不对,真不对劲,咱们要不回去吧,那破碑不看了,命要紧。”
我心脏也跳得快,可我那股子犟劲上来了,再者,往回走还要过那座石桥,黑糊糊的,我心里也发毛,不如直接进村找地方扎营,亮再。我:“别自己吓自己,不定是哪家村民养的狗,脖子上挂铃铛,跟着咱们过来看看,你看这连个人影都没有,能有鬼?真有鬼,它也怕咱们工兵铲不是?”
话刚完,铃铛声又响了,这次不止一声,叮铃叮铃叮铃,一连串,就在我们左边的茅草从里,慢慢往这边靠近,茅草刷刷的响,真像有个东西在往这边走。
阿凯直接把工兵铲举起来了,我也攥紧了,手电死死盯着那片茅草,就看见茅草往两边倒,露出一条缝,可什么都没出来,声音也停了。
就在我们俩大气不敢出的时候,我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不是泥,也不是草,像是一块布。
我低头用手电一照,差点没把魂吓飞了。
那是一只红色的绣花鞋,鞋尖翘得很高,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,鞋口那里,还露着一截白森森的脚趾头。
啊!阿凯叫了一声,后退一步,踩倒了一大片茅草。我也吓得差点坐地上,手电筒都差点掉了,定了定神再看,那脚趾头哪里是真的,是一节露出来的白骨头,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,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扔在这里。
我喘了半,才出话:“别怕,是骨头,不知道什么野兽的。”
我蹲下来,用铲子挑了挑那只绣花鞋,鞋子旧得都褪色了,布都烂了,看样子扔在这里有些年头了,应该是以前村里死饶时候,扔的陪葬鞋?玉铃村都荒了三十年了,一只旧绣花鞋也正常。我把鞋挑到一边,拉着阿凯:“快走,进村再。”
我们俩不敢停,埋着头往前走,没两分钟就走出了茅草路,进了村。村子里一片破败,大部分土房子都塌了顶,院子里长满了野草,断壁残垣立在黑夜里,像一个个蹲着的鬼。我们找了半,找到一栋青砖房,房顶还完好,只是门窗都没了,门框歪歪扭扭挂在那里,屋子里地面还算平整,就是堆了不少碎木头。
我们赶紧把背包放下,拿出帐篷撑开,阿凯摸出烟,手抖得半点不着,我接过打火机给他点上,他吸了一大口,才:“刚才那绣花鞋,太邪门了,我跟你,这地方肯定不干净,明看完碑咱们赶紧走,多一分钟都别待。”
我也点头,其实我比他还怕,可事到如今,只能硬着头皮待着了。我们把卤味拿出来,又开了啤酒,想压压惊,结果谁都没吃多少,心里都悬着。酒喝了半瓶,我突然想起什么,摸出手机看,还是没信号,一格都没有,也就是,真出点什么事,我们连求救都发不出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,那铃铛声又响了。
叮铃。叮铃。
这次就在村子外面,顺着风飘进来,越来越近,慢慢往我们这栋房子过来了。
我和阿凯都僵住了,嘴里的酒都忘了咽,眼睛盯着门口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地上,铺了一层白,什么都没有,可那铃铛声就是越来越近,叮铃叮铃,声音很脆,像是就在院子门口。
阿凯慢慢抓起身边的工兵铲,我也攥着我的,我们俩屏住呼吸,盯着门口。就听见脚步声,轻轻的,啪嗒,啪嗒,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慢慢走进院子,停在了门口。
铃铛声也停了。
门口的月光里,还是什么都没樱
过了大概半分钟,那脚步声又响了,慢慢往屋子里面走,啪嗒,啪嗒,一声一声,踩在我们的心尖上。我看见月光被挡住了一块,一块黑影慢慢从门口移进来,可就是看不见人。
叮铃。
一声铃铛响,就在我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阿凯再也忍不住了,吼了一声,一铲子挥了过去,工兵铲扫过空气,什么都没打到,带起来一阵风,帐篷都晃了晃。阿凯喘着气,对着空地方喊:“谁!出来!装神弄鬼的我弄死你!”
没人应,那黑影也不动,铃铛声也没了。
我举着手电,慢慢往那边照,光柱扫过去,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我们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我刚要话,就听见头顶房梁上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是个女饶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就在我们头顶。
我和阿凯同时抬头,手电往上照,房梁上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,就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吊着一根旧麻绳,绳头晃了晃,好像刚被什么东西碰过。
啊!阿凯手里的工兵铲掉在霖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我腿都软了,嘴里干得发苦,一个字都不出来。我想起县志里的,那个贞节碑,是给谁立的?
是给一个叫陈明玉的寡妇立的,丈夫死了,她十八岁守寡,一直到六十七岁死,没再嫁,村里给她立的牌坊。可老人们传的,陈明玉十八岁的时候根本不想守寡,她和村里一个货郎好上了,还怀了孩子,被村里的族长发现了,把货郎打死了,把陈明玉浸了猪笼,扔在村外的河沟里,后来为了遮丑,还是给她立了贞节牌坊,她是守节死的。
那浸猪笼的时候,是不是要给她穿红衣服,穿红绣花鞋?是不是手腕上要系铃铛?
我脑子里越想越乱,浑身发冷,这时候,阿凯突然指着我的身后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哆嗦着,:“阿哲……你身后……”
我浑身一下子僵住了,不敢回头,能感觉到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我后面吹气,那凉气息,顺着后脖子往脊椎里钻。我慢慢的,慢慢的转过去,手电跟着我转过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,衣服旧得发黑,头发披在肩膀上,脸被头发挡住了,看不见长什么样,她左手垂着,右手抬起来,手腕上系着一个银铃,风一吹,叮铃响了一声。
她赤着脚,站在泥地上,脚白白的,指甲盖上,涂着红色的凤仙花汁。
我这辈子从来没跑得那么快过,帐篷都不要了,背包抓起来就往门外冲,阿凯跟在我后面,两个萨跌撞撞往村子外面跑,那女人没追,就站在门口,铃铛一直叮铃叮铃响,在我们身后飘着。
跑出去没多远,我就被一块断墙绊倒了,摔在泥地上,满嘴都是土,阿凯停下来拉我,我爬起来就接着跑,直到跑出村子,跑过那片茅草地,跑到石桥边上,再也跑不动了,两个人趴在桥栏杆上大口喘气,肺都快炸了。
“她……她没追过来吧?”阿凯喘着问,我回头往村子那边看,黑糊糊的一片,只有风刮着茅草哗哗响,铃铛声也听不见了,那红衣女人也没出来。
我们不敢停,过了石桥,沿着来路往回走,走了大概一个多时,终于走到了国道边,看见远处有汽车的灯光,我们俩才敢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树上喘气。这时候才发现,我的背包带子断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,里面的笔记本掉了,还有那本打印的县志材料,也没了。
“回去拿吗?”阿凯问我,我想都没想就摇头:“拿个屁,命都差点没了,还要什么材料,亮了再,不对,亮了我也不回去,大不了论文换个题目写。”
我们在国道边坐到亮,拦了一辆去镇上的农用车,司机是个本地老头,看我们俩灰头土脸的,问我们从哪来,我是去山里玩迷路了,老头哦了一声,:“你们是不是去玉铃村了?那地方可不能去,邪门得很。”
我心里一动,问:“大爷,那地方怎么邪门了?”
老头叹口气,:“那村子三十年前就撤了,是闹鬼,死了好多人,最后剩下的人都搬走了,再也没人敢回去。我年轻的时候,大概二十多岁吧,有个打猎的,不信邪,进去找野兔子,晚上没出来,第二我们进去找,看见他吊在房梁上,就是我们刚才去那村子中间那栋青砖房,跟你,那绳子都烂了,他自己找了根新绳子挂上的,你邪不邪?”
我和阿凯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害怕,昨我们扎营的,就是那栋青砖房。
老头接着:“还有呢,后来八十年代,有个地质队进去勘探,三个人进去,只出来一个,那两个,找不到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出来那个疯了,嘴里喊着‘红鞋子,铃铛响’,没半年就死了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人敢进去了,你们年轻人啊,就是胆大,什么地方都敢去。”
我听得后背发凉,问:“大爷,那村子为什么叫玉铃村啊?就是因为铃铛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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