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栩宁第一次发现不对劲,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。
暖黄色的台灯把摊开的《现代文学史》烤得发皱,他指尖划过一邪鲁迅笔下的看客文化”,突然听见头顶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抬头的时候,灯管没坏,连一丝闪烁都没有,对面坐的女生还在低着头抄笔记,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,笔尖在纸上划出来沙沙的响,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不对,田栩宁想,今周三,图书馆三楼这个位置,从大一下学期开始,每个周三下午他都会来,对面这个位置一直是空的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过去,女生还在,翻页的时候露出半张侧脸,皮肤白得过分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樱田栩宁突然想起昨晚上刷到的学校鬼故事,九十年代图书馆跳楼死过一个备考的女生,就是死在三楼靠窗这个位置。
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,他攥着笔的手开始出汗,钢笔尖洇透了纸,在“看客”两个字上晕开一大团黑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,想站起来,腿沉得像灌了铅,连动一下脚趾都做不到。
就在这个时候,女生突然抬起头,对着他笑了笑。那笑很淡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透着僵硬,她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田栩宁,你怎么还在这儿啊,该醒了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,台灯炸了。
黑暗扑过来的瞬间,田栩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宿舍里还亮着对床同学的台灯,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,窗外是凌晨两点的月光,把梧桐枝桠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张着爪子的鬼。对床的陈默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:“栩宁你大半夜不睡觉,坐起来干嘛呢,做噩梦了?”
田栩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后背的t恤全湿了,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。他喘了半,才出话:“没事,做了个怪梦。”
他躺下,睁着眼睛看着花板,风扇转一圈,花板上的光影就晃一圈。刚才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,女生苍白的脸,笔尖沙沙的声音,还有最后那句“该醒了”,全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。他摸过手机,屏幕亮起来,两点十七分,没错,周三凌晨,他在宿舍床上,今早上没课,下午才要去图书馆。
是自己吓自己,田栩宁想,肯定是昨晚上陪陈默看那个鬼片看的。
他闭上眼睛,努力放空脑子,慢慢的,困意涌上来,意识又沉了下去。
再次醒过来的时候,田栩宁闻到了旧纸张油墨的味道,还有窗外梧桐的清苦味。
他睁开眼,自己正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开那本《现代文学史》,“看客”两个字上,一大团黑墨水洇在那里,和刚才梦里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抬头,对面位置空着,阳光透过玻璃窗晒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飘着,安安静静的,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很。田栩宁松了一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脸,还是梦?不对,刚才从图书馆吓醒,回到宿舍,那才是梦吧?现在才是真的?
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周三下午三点十四分,日期也对,就是他应该来图书馆的日子。刚才那个两层的噩梦,真是邪门。田栩宁甩了甩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,重新低下头看书。
看了没两页,他又听见头顶灯管滋滋响。
田栩宁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慢慢抬头,灯管好好的,没坏,也没闪。他刚要放松,就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翻页声。
他的目光移过去,那个女生又坐在那里了,还是黑色长发,还是低着头抄笔记,笔尖沙沙响,和第一次梦里一模一样。
田栩宁的心脏狂跳起来,他攥着笔,这次喉咙能出声了,他咬着牙,问:“你是谁?”
女生没抬头,:“我叫林晚,十年前,我死在这儿。”
田栩宁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,他往后缩,撞在了椅背上,发出吣一声,周围看书的人都抬头看过来,目光怪怪的,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个女生。田栩宁张了张嘴,想喊“她在这里”,可话到嘴边,他突然发现,周围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,眼睛直勾勾的,像一个个木偶。
林晚终于抬起头,还是那个僵硬的笑,还是那句话:“田栩宁,你怎么还在这儿啊,该醒了。”
周围的灯光开始变暗,一个个看书的人慢慢低下头,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,连窗外的阳光都一点点退下去,变成了深夜的黑。林晚站起来,慢慢向他走过来,她的脚没有沾地,飘在半空中,白色的裙摆垂下来,扫过地面,一点声音都没樱
田栩宁想跑,可是腿又动不了了,他看着林晚飘到自己面前,苍白的手慢慢伸过来,指尖冰凉,碰在他的手腕上。那冷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,他听见林晚的声音在耳边响:“你还记得吗?去年冬,西操场那个湖,你拉了谁一把?”
去年冬?田栩宁的脑子一下子乱了。去年冬雪下得很大,他晚上去西操场跑步,路过结冰的湖,听见有人喊救命,冰层裂了,一个女生掉了进去,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,趴在冰上把人往上拉,结果冰层又碎了,他也掉下去了。
后来呢?后来发生了什么?
田栩宁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,怎么想都想不起来。林晚的笑更冷了:“你拉我上来了,你自己没上来。他们把你捞上来的时候,已经冻僵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田栩宁吼出来,“我现在好好的,我在图书馆,我还有一周就要考文学史了,我……”
“那是你不肯走,你觉得你还活着,你给自己编了一个梦,接着过原来的日子。”林晚的手慢慢收紧,冰凉的指尖掐住了他的脖子,“这个地方留不住死人,该走了,田栩宁,醒过来吧。”
脖子上的力气越来越大,田栩宁喘不上气,他拼命挣扎,手脚乱蹬,带倒了椅子,发出巨大的声响,可周围那些影子连动都不动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林晚的脸在眼前慢慢转,变成了辅导员的脸,变成了陈默的脸,最后变成了他自己妈妈哭红的眼睛。
记忆一下子冲开了迷雾。对啊,去年冬,他掉进去之后,水温太低,他抽筋了,没能上来。抢救了四十分钟,还是没救回来。
那我现在在哪儿?
“你在自己的梦里。”林晚,“你舍不得你的爸妈,舍不得你的大学,你不肯走,就编了一个大梦,接着过你的日子,你还在上课,还在备考,还每周三来图书馆坐这个位置。可梦就是梦,总有醒的时候。”
黑暗一点点把田栩宁裹住,脖子上的窒息感越来越重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一年多的图书馆,阳光好像又回来了一点,他好像看见陈默坐在对面,对着他喊“栩宁快走,要闭馆了”,可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再次睁开眼,田栩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
白色的花板,白色的墙壁,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。他动了动手指,手腕上贴着输液贴,床边趴着他的妈妈,头发白了好多,眼睛肿着,手紧紧抓着他的手。
他没死?
田栩宁脑子里轰的一声,怎么回事?刚才林晚他死了,那是他的梦,那现在呢?现在是什么?
他轻轻动了一下手,妈妈一下子醒了,抬起头,看见他睁着眼睛,愣了两秒,然后突然爆发出哭声,喊着“栩宁醒了!医生!医生啊!我儿子醒了!”
医生跑进来,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瞳孔,问他话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: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,冰冻了四十多分钟,植物人都当了快一年了,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。”
植物人?一年?
田栩宁的脑子转不过弯来。去年冬掉冰湖里,抢救过来了,但是一直没醒,成了植物人?那图书馆,那林晚,那两层的噩梦,都是我昏迷时候做的梦?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那里没有掐痕,温度正常,脉搏在跳动,实实在在的。他看着妈妈哭红的脸,看着医生笑着出去打电话通知家属,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乎乎的。
原来如此,田栩宁想,我没死,我只是昏迷了,那个图书馆的梦,是我梦里套着的梦,林晚骗我?不对,林晚是谁?哦对,当年真的有个女生在图书馆跳楼,那个传原来是真的?她为什么要跟我那些话?
他动了动脖子,想侧过身看看窗外,头刚动了一下,突然听见头顶的输液管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和梦里图书馆灯管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田栩宁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输液瓶的位置。
玻璃输液瓶里,液体慢慢往下滴,瓶口那里,贴着一张的照片,是那个叫林晚的女生,黑色长发,对着他,露出那个僵硬的笑。
输液管的滋滋声停了,一个熟悉的声音,轻轻飘在他耳边:
“我,该醒了,你怎么还不信呢。”
田栩宁突然想起来,刚才妈妈抓着他的手,他的手,凉得像冰,妈妈的手,也是凉的,没有一点温度。
整个病房里,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消失了,变成了旧纸张的油墨味,还有梧桐的清苦味。
阳光一点点退下去,白色的墙壁慢慢变成了图书馆深棕色的木质书架,妈妈的哭声慢慢变成了笔尖沙沙的划纸声。
他低头看,自己又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那本《现代文学史》,“看客”两个字上,那团黑墨水,还在那里。
对面坐着林晚,她看着他,轻轻:“你昏迷的时候,魂魄不肯走,留在阳间编了这个醒过来的梦,骗了你自己,也骗了我。这里才是第二层,你看,你早就死了,对不对?”
田栩宁抬起手,他的手变得越来越透明,慢慢能透过手看见面前的书页。
原来那个从冰湖里救林晚死掉的结局,才是真的。后来医院醒过来的一切,都是他不甘心,又做了一个梦,套在原来的梦外面。他以为自己活过来了,其实还是在梦里。
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,笑了笑,:“我就是舍不得我妈,我想再看看她,再念两年书,不好吗?”
“没什么不好,就是梦做得太长,你魂飞魄散了,就真的走不了了,连投胎都不校”林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,风从外面吹进来,吹得书页哗哗响,“下去吧,楼下有车接你,该走了。”
田栩宁也站起来,他跟着走到窗边,往下看,三楼的地面,铺着红色的地毯,黑色的车停在楼下,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抬头对着他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一年多的位置,看了一眼那些安安静静看书的影子,心里酸酸的,有点舍不得。一年多了,他在这个梦里,上完了一整个学年的课,考了期末试,和陈默去唱了K,给妈妈过了生日,一切都和原来计划的一样。
如果这是真的,该多好。
可假的就是假的,他早就知道。
“走吧。”田栩宁。
他跨出窗户,风在耳边吹过,失重感涌上来,他闭上眼睛,听见林晚在身后:“谢谢你去年拉我一把,再见了。”
身体撞在地面上,没有想象中的疼痛,只有一片柔软的黑,慢慢沉下去,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味道,所有的记忆,都一点点飘远。
田栩宁最后一个念头是,原来死在梦里,就是这么回事啊。
不知道这次,能不能醒过来了。
不对,不用醒了。
他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换了名字,换成了田机,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认识他,好像过死了一般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来来往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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