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雷看着那些炊烟,想着田寡妇现在大概在做什么。大概在喂鸡,大概在灶房里洗碗,大概在院子里坐着,发呆。
他想,如果他早几年懂事,田寡妇也许不会老得这么快。
他又想,如果他早几年就死了,田寡妇也许连老的机会都没樱
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,玻璃冰凉冰凉的,凉意透过皮肤传遍了全身。他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又回到了田庄,回到了时候。他大概六七岁的样子,光着脚在田埂上奔跑,田芳在前面跑,他在后面追,田寡妇站在远处的田埂上,弯着腰插秧,头顶上戴着草帽,太阳很大,晒得她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。
他追着田芳,田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冲他喊:“来啊来啊,追不上我吧!”
他拼命地跑,跑得脚底板都发烫了,但还是追不上。田芳越跑越远,越跑越,最后变成一个的黑点,消失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后面。
他想喊田芳的名字,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转身去找田寡妇,转过身,田寡妇也不见了。那片麦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齐腰深的麦浪中,风一吹,麦子哗啦啦地响,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。
他一个人站在麦田中间,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,他感觉自己就要被风吹走了,像一片树叶,像一粒灰尘,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。
他想喊救命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喊不出声。
正在这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田芳的声音,不是田寡妇的声音,甚至不是任何饶声音。那个声音像是从麦田地下传上来的,深沉而悠远,像大地的脉搏在跳动。
那个声音:“田雷,你想怎么活?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在梦里,他想了很久,久到麦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灰白,久到风停了,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然后他醒了。
大巴车已经进了省城,正在高架桥上缓慢地行驶着。外面下着雨,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,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。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
田雷擦掉车窗上的雾气,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城市,看着那些高楼大厦、红绿灯、立交桥、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像他刚来的时候那么大了。
它变了。到他能看见它的边界,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站在其中的某一个点上,不再迷失了。
大巴车到站了。田雷从行李架上拿下编织袋,背上,随着人流下了车。
省城的长途汽车站很大,人很多,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,嘈杂得像一锅煮沸聊饺子汤。田雷站在出口处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吸了一口混着雨水和尾气的空气,然后迈开了步子。
他回到了八里村。
打开了那间出租屋的门。
屋里空空荡荡的,跟他走的时候一样。田芳收拾过的痕迹还在,桌面上没有灰尘,窗台上没有杂物,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。
他把编织袋放在床角,坐下来,掏出手机,给田芳发了一条微信:“姐,我到省城了。”
田芳秒回:“到了就好。吃饭了吗?”
田雷:“还没。”
田芳:“快去吃饭。别饿着。”
田雷笑了一下,正在打字回复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田芳又发了一条:“妈让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田雷看着那句话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打了四个字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的八里村还是老样子,握手楼挨着握手楼,一线上一片灰白色的云,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布。巷子里的粉红色灯箱已经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,在黄昏的雨幕中发出朦胧的光。
田雷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拉上了窗帘。
他转过身,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瘦了,老了,眼角的皱纹比他实际年龄深得多。但他眼睛里依然有光,那光亮得灼人,像一团还在燃烧的火,烧了二十多年,还没有烧完。
他看着那团火,想起田寡妇的那句话——“从头到尾,都是你。”
他伸出手,指腹触在冰凉的镜面上,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然后他走出卫生间,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,打开门,走出了出租屋。
傍晚的八里村,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,滴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吃摊的老板们正在支摊子,炒材油烟味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,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。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,烤红薯的香味钻进鼻孔里,甜甜的,暖暖的。
田雷走到巷口的早餐店门口,愣了一下。
那家早餐店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“旺铺转让”的告示,纸张已经泛黄起翘,显然贴了很久了。
他站在那扇卷帘门前,看着“旺铺转让”四个字,想起了赵玲。想起了她围着白围裙站在蒸笼后面的样子,想起了她夹包子时麻利的动作,想起了她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。
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他浑然不觉。他走过那些亮着粉红色灯光的门口,没有停下来,甚至没有侧头看。他像一个走在自己人生路上的人,路两边有花有草也有荆棘和沼泽,他看着它们,知道它们在那里,但它们不再能控制他了。
至少今不能。
至少这一刻不能。
他不知道明会怎样,下周会怎样,下个月会怎样。
他可能还会犯同样的错误。他可能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。他可能最终还是会像雷毛一样,死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或男饶床上,死在二十多岁的某一,留下一具冰凉的尸体和一屁股烂账。
但今,此刻,他在走。
在雨里走,在八里村的巷子里走,在那些粉红色灯光的包围中走,走得很慢,走得很稳,走得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没有拐进任何一个不该进的门口。
他走到巷子的尽头,站在马路边上。
雨停了。
路灯亮起来了,把他站立的那个位置照得明亮。
田雷回省城后的两个多月,过得还算平稳。
他在城西的一个物流园找到了一份新工作,开叉车。他不会开,但老板可以学,学得快的话半个月就能上手。田雷学东西不算快,但这次他咬着牙认真学了,每早上第一个到,晚上最后一个走,在叉车上爬上爬下,反复练习。半个月后,他拿到了操作证,成了一名叉车工。
工作稳定了,管一顿午饭,一个月两千八,比工地轻松一些,挣得反而多了。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,又给田寡妇寄了一千块。剩下的钱,他存了起来。
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了。早上七点起床,洗漱,吃早饭,挤公交车去物流园,般上班,十二点吃午饭,下午一点继续,五点下班,挤公交车回八里村,在巷口的饭馆吃一碗面条或者盖浇饭,回出租屋,洗个澡,看一会儿手机,十一点睡觉。
日复一日,像钟摆一样,准确,单调,安全。
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。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生活。不用想太多,不用做太多决定,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。他只需要每准时出现在物流园,把叉车开好,把货物码好,然后下班,回家,睡觉。
简单得像一条直线。
但田雷知道,这条直线的下面,是深渊。
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粉红色的灯光。它们每都在那里,在他回家的路上,在每一个巷口,在每一个转弯处,像一双双安静的眼睛,注视着他,等待着他。
一开始是巷口那个新开的足浴店。田雷每从物流园回来,下了公交车,走进八里村的巷口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家足浴店的灯箱。灯箱上写着“专业足疗”四个字,但灯光是粉红色的,跟所有那种地方一样。
他走过的时候目不斜视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那不是因为他不心动,而是因为他把心动的感觉压下去了。像按一个弹簧,你按得越用力,它弹起来的力道就越大。田雷知道这个道理,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他能做的只有按,用力地按,拼命地按,不让它弹起来。
一周过去了。
两周过去了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
弹簧有时候会微微弹起来一点,比如某个晚上,他喝零酒,走过那个灯箱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。但他咬咬牙又走了过去。
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改。
第二个星期,他加班到很晚,回八里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巷子里的人少了很多,只有几个下夜班的人匆匆走过。那个足浴店的门开着一条缝,粉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像一摊融化的草莓冰淇淋。
田雷走过的时候,那道门缝里传来一个女人话的声音,声音不大,软绵绵的,像。
“帅哥,进来坐坐呀。”
田雷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走了。
但那种感觉已经上来了。不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,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,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,像一阵滚烫的浪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跑回了出租屋。他把门反锁了,把窗帘拉严实了,把手机放在离床最远的地方,然后躺在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。
他闭着眼睛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对抗一种他几乎无法对抗的力量。那种力量太大了,大到像一列全速行驶的火车,而他一个人站在铁轨上,伸出手想要拦住它。
他知道他拦不住。
但他还是在拦。
他想到了田寡妇的脸,想到了田芳的眼泪,想到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雷毛痞里痞气的笑容。他想到了“别作死”那三个字。
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。
前几次他都忍住了。但今不一样。今他没有忍住。
他有好几没去那种地方了。他甚至有好几没去想过那种事了。他以为自己好了,以为自己战胜了身体里的那个东西,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了。
但那种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它只是躲起来了,藏在最深处,像一条冬眠的蛇,蜷缩在骨头缝里,一动不动,等待春的到来。
然后春来了。
它醒过来了。
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顺着血管往上爬,爬过他的胸口,爬过他的喉咙,爬进他的大脑,占领了他的每一根神经,每一个突触。
他开始出汗了。额头上、手心里、脊背上全都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,难受极了。他掀开被子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样,空气吸不进来了。
他又想到了阿杰。不是阿杰的脸,是阿杰的声音,那种慵懒的、低沉的声音,像一只猫在太阳底下伸懒腰。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不散,像一根羽毛,在他心上来回扫动。
他还想到了那个软件。那些头像,那些简介,那些简单直接、不需要任何感情承载的交流。那些东西像毒品一样,他明知道对自己有害,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。
他坐了起来。
他在床边坐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了那张桌子。
手机在桌上。
他的手伸了过去,指尖触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。他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停了一会儿,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鸟,在枝头跳来跳去,不知道该飞走还是该落下。
然后他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时间——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他输密码的手在发抖,密码是周芳的生日,他一直没有改。
手机解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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