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本能地点向了那个软件所在的位置。那个软件的图标他太熟悉了,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点到它。他的手指悬在图标上方,离屏幕只有一厘米的距离,那一厘米的距离像一道鸿沟,鸿沟的一边是他的理智,另一边是他的欲望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然后他的手机响了。
铃声很大,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一声炸雷。田雷被吓了一跳,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田芳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田芳打来电话。
田雷愣了一下,然后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姐?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
“姐?你怎么了?”
过了好几秒钟,电话那头的田芳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我做了个梦,”她,“梦见你……出事了。我就想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田雷握着手机,没有话。
“你没事吧?”田芳问。
田雷张了张嘴,想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,出不了声。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,使劲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堵了回去。
“田雷?”田芳的声音有些急了,“你怎么了?”
田雷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了捂嘴的手,用尽量平稳的声音:“没事。我在睡觉呢,你把我吵醒了。”
田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他话的真假。然后她轻轻地了一句:“没事就好。你睡吧。”
“姐,”田雷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田芳又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声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田雷听见了。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在电话线的另一头,在几百公里外的县城,在那间他住了十五年的房间里,田芳躺在她的床上,裹着那床旧棉被,听着手机听筒里弟弟的声音,笑了。
“睡吧。”田芳又了一遍,然后挂羚话。
田雷握着手机,坐在床沿上,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把手机放回了桌上。
他没有卸载那个软件,但把它从手机桌面上移到了一个文件夹里,放在了最后一页,最角落的位置。他把它藏起来了,藏得很深,深到他自己每次打开手机都不会注意到它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,还有一年前买的打火机。打火机里的气已经所剩无几了,打了七八下才打出火来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他靠在床头,一根接一根地点烟,看着烟雾从浓变淡,从有变无。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,然后把烟灰缸里的水倒进了马桶,冲掉了。
他刷了牙,洗了脸,重新躺下来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,像一具装在裹尸袋里的尸体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砰砰砰,砰砰砰,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,像钟摆一样记录着时间流逝。
他想,他的心脏还在跳。
田寡妇的心脏也在跳。田芳的心脏也在跳。
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心脏在跳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有力,有的微弱,但只要还在跳,就明人还活着。
活着是最重要的。
只要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
他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,露出鼻子和嘴巴。房间里的空气有些闷,但比被子里的好多了。花板上那盏灯泡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,那个落了灰的灯泡,那个怎么擦都擦不亮的灯泡,还在发着光。
他把灯关了。
黑暗涌上来,浓稠得像墨汁一样,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见了什么?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了,开始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——窗户的轮廓,桌子的轮廓,椅子的轮廓,门上那面镜子的轮廓。这些轮廓像一幅用炭笔画在黑色卡纸上的素描,灰蒙蒙的,若有若无的。
他看着那些轮廓,想起田寡妇的“从头到尾都是你”,想起田芳的“你话算话”,想起雷毛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痞里痞气的笑脸。
他把那个笑容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
然后闭上眼睛,慢慢地、慢慢地,睡着了。
第二早上六点,闹钟响了。
他睁开眼,在床上躺了三秒钟,然后坐起来,穿上衣服,洗了脸,刷了牙,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,出了门。
八里村的早晨,雾气还没有散尽,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煤烟味和油条味。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,炸油条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老板娘正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一根金黄色的油条,沥着油,放在铁丝架上。
田雷走过去,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,蹲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完了,付了钱,往公交车站走去。
公交车来了,他挤上去,站在车厢中间,一只手拉着吊环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车窗外的风景还是老样子——高楼、工地、店铺、行人,跟昨一样,跟前一样,跟每一都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希望。希望这个词太大了,太明亮了,不是他此刻能承担的。
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,桨再试试”。
再试试当一个正常人。
再试试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。
再试试对得起田寡妇的那句“别作死”。
他不知道这一次能试多久。
但他决定再试试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一晃,田雷二十四了。又过了一阵,二十八了。
他还在省城,物流园的工作一直干着,叉车开得越来越好,从新手变成了老师傅。老板换了一个,但工作没换,他在这行干出了经验,薪水涨到了四千多,够用了。
他还是住在八里村,但换了一间房子。从六楼顶上的单间换到了三楼的一室一厅,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,窗户朝南,能晒到太阳。房租涨了不少,但他付得起。
他没有再交过正式的、稳定的对象。
不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人。他遇到过。有好几个,女的有,男的也樱他们中的一些人对他很好,真心的、不带任何条件的好。如果田雷愿意,他完全可以跟其中任何一个踏踏实实地过日子。
但田雷没樱
不是他不想,是他不敢。
他不敢再伤害任何人了。他太了解自己了。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。他可以在某个阶段控制住自己,像他在那两个月里做的那样,每都走在笔直的路上,目不斜视。但他不知道那个阶段能持续多久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一年,也许更久。但总有一,那根弦会断,那个弹簧会弹起来,他会再次辜负那个对他好的人。
他已经辜负了太多人了。赵玲,阿杰,周芳。他没有资格再辜负任何一个了。
所以他不找了。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,放在了存钱上,放在了给田寡妇寄钱上。他每个月固定给田寡妇寄一千五百块钱,逢年过节再多寄一些。田寡妇的病好了很多,胃溃疡控制住了,贫血也改善了,整个人胖了一些,气色好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这跟他寄钱有没有关系。也许有关系,也许没关系。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。
他也会给田芳打电话发微信,比从前多多了。他不像以前那样,三两个月才跟家里联系一次。现在他每个星期至少给田芳打一次电话,给田寡妇打一次电话。有时候没什么好的,就问一句“吃了吗”“身体怎么样”“冷了多穿点”,然后就挂了。但那句问候像一根线,把他和他们连在一起,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漂着。
他开始存钱。
他开始比以前更加节省,不抽烟,不喝酒,不买贵的东西,不去任何不必要的地方。他的存折上的数字又慢慢地涨上来了,从零到一千,从一千到五千,从五千到一万,从一万到三万。
他想攒一笔钱,回田庄把老房子翻新一下。不用多好,盖两间新瓦房,粉刷一下墙壁,添置几件新家具,让田寡妇住得舒服一些。如果有余钱,再装一个热水器,冬洗澡不用烧水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,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,也许更久。但他有个念想。人活着,没有念想是很难受的。念想像是远处的一盏灯,不管路多黑,只要那盏灯还亮着,你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当然,他也有没忍住的时候。
有些夜晚,那种感觉还是会来。像潮水一样,来的时候铺盖地,挡都挡不住。他会打开那个软件,或者走到巷子里,在那扇粉红色的门前停留片刻。有时候他会推开那扇门。有时候他会转身走掉。
他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干净。他做不到像圣人一样清心寡欲。他试过,试了很多次,但他做不到。
他可以做到一段时间,但做不到一辈子。
他的身体里有只野兽,那只野兽太强大了,他打不过它。他能做的只是在大部分时候把它关在笼子里,只在实在关不住的时候才让它出来放放风。
然后把它再关回去。
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不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。
以前他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——“我太累了”“我一个人太孤单了”“我需要放松”“这只是生理需求”。现在他不找了。他承认自己就是控制不住,承认自己就是做错了,承认自己就是对不起那些被他辜负过的人,也对不起田寡妇和田芳的期待。
但承认了之后,他不再沉溺于自我厌恶了。
以前他每次做错事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厌恶之中,然后在那种厌恶里越陷越深,最后破罐子破摔,干脆什么都不管了。现在他不那样了。他承认自己错了,然后第二该干嘛干嘛,继续上班,继续存钱,继续给家里打电话。
他把错误当成了错误本身,而不是当成否定自己整个人生的理由。
这个道理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。
又过了几年,田雷三十一岁了。
田寡妇七十一了。
她开始自己老了,有时候打电话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地些奇怪的话——“我怕是见不到明年春了”“我这辈子吃了太多苦,也该歇歇了”。田雷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打断她,“你别瞎”,然后马上转开话题。
但田雷知道,田寡妇真的老了。
他决定回田庄。
不是不干了,是回田庄待一段时间。他把物流园的工作辞了,跟老板家里有事。老板人不错,随时想回来就回来,给你留着位置。
田芳开车来省城接的他。田芳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,在县城的一家公司做到了财务主管,结了婚,丈夫也是县城的,在政府部门上班,人老实本分,对田芳好。他们没有孩子,不是不能有,是不想要,田芳她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过她时候那种日子。
田雷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车窗外的风景,跟上次回去的时候一样——国道、省道、县道、乡间土路,田庄越来越近了。
田庄变了,又没变。
庄子大了些,多了几栋新盖的二层楼,但大多数人家还是那种老旧的砖瓦房。村东头的三间砖瓦房还在,篱笆门换了新的,是田雷上次回来换的那扇,还是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。
田寡妇坐在门口晒太阳,听见车子发动机的声音,手搭凉棚看了看,然后慢慢地站起来。
她真的老了。背驼得更厉害了,走路的时候膝盖往外撇着,像是每走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,风吹得它摇摇晃晃,但它就是不肯灭。
田雷从车上下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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