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主引二人至后堂用斋饭。
陈青云捧起粥碗，热气氤氲上来，她终于问出了心里话：“道长，常闻道家有长生久世之，不知凡人何以能致？”
赵元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，陈青云全当看不见。
观主拈须一笑，将一枚蒸芋头剥了皮，“长生非不死，乃谓尽年而已。人禀地之气而生，气尽则亡，如灯油尽则火灭。修道者不过顺四时、调饮食、寡嗜欲、安神志，使气不妄耗，则年可尽。至于羽化登仙——”他停住了，看了看殿外那株老松，“那是古书里的法，老道修行数十年，未之见也。”
陈青云看似若有所思地听着，实则心下难掩失落。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？怎么办？
赵元澈似有所感，停了手里的筷子。
“道长得通透。”陈青云放下粥碗，“原来所谓长生，不过是好好地活着。”
观主也笑了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“姑娘通透，得比老道还好。”
黑水河，筑堡、驻兵、囤粮，桩桩件件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。
慕容瑾却在这个时候收到了一封密信。
信是慕容家送来的，用了暗语。他拆开看了半晌后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慕容家动用了皇宫的内线陈太监。
慕容家旧部里有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监，如今在御膳房管账，宫里上上下下的人脉都樱陈太监费了些功夫，在内侍局找到了旧档，拿到了丽妃宫饶名册——丽妃去世后，她手底的宫人全被分到了各宫各院，如今，早已散落各处。
慕容瑾把信纸凑到烛火上，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没那些字迹，直到化为灰烬。
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底思绪纷乱。
慕容家这是给出了个引子，开始要谈判了。
当年丽妃死得蹊跷，明面上是病故，他始终不信，总觉得此事蹊跷。
只是后来他自己无奈中毒，又要护着年幼的赵元澈，只得当机立断脱离慕容家。那会，他们在宫中没有任何的势力，想要查清此事，终究是有心无力。
之后他缓过气后，再去多方追查，却始终一无所获。如今药方这条线浮出水面，恰与他多年来的猜测相合，他岂能轻易放过？！
只是慕容家并不是个好相与，还好他们现在有了与之谈判的底气。
陈景渊接手了靺鞨战后的善后事宜，连着几日都在琢磨该如何安置这些收降的靺鞨人。
胡令仪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，进了书房。绕过屏风，陈景渊正伏在案前，案上摊着几卷靺鞨降众的名册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胡令仪把参汤搁下，轻声道，“这几日你为了安置降众的事，饭也没好好吃，觉也没睡安稳。”
陈景渊勉强挤出点笑容：“夫人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帝都。
朝堂上，御史率先发难，矛头直指赵元澈。
有御史出列：“辽王出兵，动辄精锐数万骑，粮草辎重耗费无数。朝廷拨付辽东的军饷年年增加，辽王只屡屡上表‘大捷’。靺鞨不过边陲族，何须如此兴师动众？胜则损兵折将，败则隐匿不报。臣请陛下派员核查辽东军费账目，以正视听。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窃窃私语。
很快，户部尚书百里军韬站了出来，直言辽王并未动用国库一文。
皇帝命内侍取出一份折子，正是赵元澈数日前递上来的——以“报捷、请功、备案”的名义呈递的。
上头军费来源、战果斩获、筑堡缘由，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，等于先一步把话摆到了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：辽王打了胜仗，未动国库分毫，还主动请朝廷接管堡寨。
折中还细心地附上一份简账，将军费分为粮草、兵器、马匹、犒赏、抚恤、筑堡几大项，每一项下都注明来源与数额。
众人翻阅之下才知晓，辽王府封地的进项远比想象中丰厚：夏日卖自制冰、冬日卖炭，又有琉璃、日常吃食等生意，加上边贸利润与战场缴获，林林总总，皆有账可查。
赵元澈还在折中特意写道：“臣所用兵马粮草，皆有账可查，兵部、户部亦有存档可核。”
至于为何不动用国库，他列出三条缘由：一是不愿给朝廷增添负担；二是兵贵神速，等不起户部的拨款；三是自掏腰包本是臣子的分内之事。
折字末尾，他强调：“臣自筹军费，未动国库一文，御史反诬臣‘耗费国帑’。臣不解——若臣真耗费国帑，账目在户部，御史可去查；若臣未耗国帑，御史弹劾所言便属诬奏。臣请陛下明察。臣领兵在外，只知守边，不知其他。若朝廷以‘筑堡’疑臣割据，臣请朝廷派人接管堡寨；若朝廷以‘出兵’疑臣擅权，臣请朝廷收回先锋营。臣唯有一请——靺鞨未灭，边患未除，请陛下勿因御史一言，寒了边关将士们的赤胆忠心。”
满朝寂然，无人再言。
又一名御史出列，朗声道：“辽王在梭罗谷口私筑堡寨，驻兵三百，储粮养马，俨然一方重镇。臣查《大盛会典》，藩王封地之内，除朝廷敕建之卫所城池外，不得私自筑城。辽王此举，与割据何异？今日筑一堡，明日筑一城，后日是不是要在辽东自立为王？”
马致远嗤笑一声，上前一步道：“梭罗谷在靺鞨腹地，距辽阳府数百里，本非臣之封地。臣率军征讨靺鞨，啃于此，筑堡于此，乃为朝廷守新拓之土，非为臣私占之地。若新拓之土不可筑堡，敢问御史——靺鞨残部卷土重来时，谁去守？御史去吗？”
那御史竟被反驳得讷讷无言。
御史中丞周岩出列，指了指赵元澈折子后附的明细账目：“臣见辽王与工部交易铁料，账目混乱。有的年份有账，有的年份无账；有的有批文，有的无批文。臣请工部核查历年交易账目，厘清辽王所供铁料是否皆有据可查。”
终于有人戳中了症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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