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这日，还未亮透，陈青云便已穿好一袭采衣。
那是件色泽明丽的童子服，萧氏亲自给她梳了双鬟髻，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尚带稚气的女儿，眼眶微红。
她的女儿终于长大了。
辽王府的贺礼是清晨送到的，一套金累丝嵌的珠翠头面，礼单上只写着“贺惠和乡君陈氏女青云及笄之喜”。
萧家那边的礼，却是实打实地往上奔的。
赤金头面、一百亩良田的地契、一整箱上好的云锦绸缎，还有辽阳城里好几间铺子的契书，堆在堂屋里，几乎占了半面墙。陈青云看着那些东西，心里有些发慌。
母亲，这些贺礼太贵重了，头面可以收下，旁的还是退回去吧。
萧氏柔声道：傻孩子，这是你外家给你备的嫁妆，这点东西对萧家来，不算什么？
陈青云心下无奈——她空间里还堆着好几个库房的东西。只是这些东西见不得光，没法拿出来示人。如今萧家又给了这么多，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置。
可面对好意，她也拒绝不了。
毕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打算。在所有人眼里，她即将成为辽王侧妃，没有嫁妆傍身，日后在府里抬不起头来。萧家是在替她撑腰，这份心意，她如何能推拒？
辰时正，宾客陆续到了。
外祖父萧奉先携吴氏坐在上首，萧鹤鸣一家都来了。
陈威、陈景曜、陈景渊昨日就从军中赶回，陈威的几位军中旧友的家眷也到了，堂中一时热闹非常。
正宾是新上任的辽阳府同知焦恩吉的夫人。焦夫人年过五旬，德名在外，加上儿女齐全，可谓是福寿双全。
赵元澈来得只比萧家人稍微晚零。
他身着常服，只领了两名亲卫随行，在偏厅里与萧奉先对坐饮茶，由陈威作陪。萧奉先只是一介商贾，见到赵元澈，有些受宠若惊。
陈威也起身相迎：殿下何必如此早临。
赵元澈见两人就要行礼，连忙抬手拦住，今日是私下来贺，不必拘礼。及笄之喜，理当亲至。
沈砺是和几个陈威的旧部一起过来的，陈景曜把他引到男宾席末座。
沈砺落座后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正堂方向扫了一眼。
赵元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满堂宾客，在末座顿了一下。
沈砺察觉到视线，两人目光对了一瞬。
赵元澈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便移开了目光。沈砺也重新低下头，端着茶盏的手却紧了紧。
他咽下满腹苦涩，本想功成名就之日再上门求娶，不曾想……
吉时到，赞者引陈青云自东房出。
她步履从容地行至堂中，向焦夫人行拜礼。
初加。
焦夫人上前，亲手为她解下双鬟，将青丝拢成一髻，以罗巾包住，插上一支简朴的木笄。陈青云起身，回东房换装。再出来时，已是一身素雅襦裙，色浅如春水，多了少女的清润。
赵元澈坐在偏厅与正堂之间的帘后，透过帘隙，静静看着。
沈砺没有赵元澈那样近的位置，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过去。
他想起黑水河畔，她蹲在泥地里给伤兵包扎的模样，竟与眼前人怎么也重合不到一处。
再加。
焦夫人取下木笄，换上一支玉簪。陈青云再次入东房，出来时已换上曲裾深衣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，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。她今日妆容清淡，却难掩生丽质——一双杏仁眼清澈明亮，眼尾微微上挑，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和；眉如远山，明丽端庄，像一朵初绽的娇花。
堂中众人一时静了下来。
帘后，赵元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三加。
这是最隆重的一拜。焦夫人亲自为她加上钗冠。陈青云最后一次入东房，再出来时，已换上大袖礼衣。广袖垂地，衣摆绣着缠枝莲纹，雍容大气。她头戴凤钗，妆容端丽，杏仁眼中沉静如水。
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。
焦夫人含笑点头，朗声道：礼成。
陈青云向焦夫人行三拜大礼，又转身向萧奉先夫妇和陈威夫妇行拜礼。最后，她面向堂中众人，深深一拜。
礼毕，众人谈笑着入席。
席间座次，赵元澈虽身份尊贵，却执意不肯居主位。
于是，萧奉先辈分最长，坐了主位。赵元澈落座于左首上席，陈威则是右首上席。
酒过三巡，陈威与军中旧友把盏言欢，萧奉先同赵元澈低声叙话。
陈青云坐在女眷席上，嘴上和亲朋着话，心里却是满腹心事。
她没想到赵元澈会亲自过来。她的那些话，岂不都成了耳边风？
后悔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中秋夜那晚，她本来已经进了空间，只要不现身，陈人找不到人，多少也会有个希望，不至于太过伤心。
那是她最好的脱身机会，可她偏偏心软了。
她垂下眼眸，在心里问自己——到底为了什么而心软？
三日后。
清微观坐落在半山腰，青瓦白墙隐在松林深处。
赵元澈从大营赶到时，陈青云已经在山门外候着了。
她穿了一身素色襦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，未施脂粉。见他行来，行礼：殿下。
走吧。赵元澈看了她一眼，抬步进了山门。
道观正殿里供着三清像，香火缭绕。观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道，行了一道礼后，引着二冉后殿的灵位前。
灵位上写着先妣林氏四个字，前面摆着新鲜的供果和一盏长明灯。
赵元澈在蒲团上跪下：母妃忌日，孩儿来晚了。
陈青云在一旁安静地候着，她现在还不是辽王府的人，跪着就显得很怪异了。
观主开始诵经，童在一旁轻击玉磬，清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，在空旷的殿中荡开。
请神、上香、施食、送神，赵元澈都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；其余时候则是打坐听经，偶尔起身添一炷香，或亲自往灯里续些灯油。
殿中香火缭绕，经文声低缓绵长。
两个时辰后，法事完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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