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弘淡淡道：“着工部核查辽王所供铁料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工部尚书周允从班中出列，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。站在他身后的工部员外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又迅速按住了袖口。
文班之首的沈伯栋，后背的汗一下子出来了。
核查铁料——这四个字听着是例行公事，可落到辽王头上，意思就变了。辽东的铁器交易，每年经手多少银两、多少斤两，账面上从来是足额、合格、价平。可若真派工部的人下去查，那些差不多的数目、那些行个方便的损耗，全都要见光。
皇帝不是要查铁料，皇帝是要查辽王的手都伸到了哪儿！
沈伯栋垂着眼，余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两侧。
武将队列里，马致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。他是辽东旧部出身，当年在辽王麾下当过差。此刻他虽面无表情，可握着笏板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。
户部的人最紧张。铁料交易牵扯军饷折银，户部每年核销的账里，辽东那笔数目最大。工部一查，户部的账就未必干净。户部尚书陆廷站在最前面，额头上一层细汗，却仍稳稳地站着，只在赵弘话音落下时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户部尚书百里军韬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
最微妙的还是都察院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褚慕言出列，朗声道：陛下圣明！辽东乃边防重地，铁料关乎军械，理应详查。臣恳请派御史随工部同往，以肃纲纪。
他得冠冕堂皇，沈伯栋却听得心里发冷。
褚慕言是帝党。他的这一请求，根部不是要帮工部，而是把都察院的刀子也递上去了。工部查数目，都察院查人。两班人马齐头并，这就是要严查到底了。
赵弘淡淡了一声。
这一声，重如千斤。
沈伯栋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辽王在朝堂上的日子，怕是要不好混了。
他悄悄抬眼，看向御座上的赵弘。皇帝靠在椅背上，幽幽的视线落在殿外远处，如同看着远处的辽东。
他不是临时起意。
沈伯栋低下头，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：辽王那边，必须得立刻递出消息。最重要的是……辽东那边的账，到底还能不能补上？
他正想着，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是吏部尚书谢宴礼。谢宴礼站在他斜前方，背对着他，像是不经意地往后退了半步，靴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。
沈伯栋的心沉了沉。
谢宴礼一向圆滑世故，是个两头不得罪的人。他这一步兔看似无意，却是提醒沈伯栋——别乱动，皇帝看着呢。
沈伯栋立刻收住心思，恢复了往日的眼观鼻，鼻观心。
辽阳府。
入了秋，辽东的风便是一日冷过一日。檐下的枯草被吹得贴着墙根打转，远处的山脊已经褪了绿，露出一片灰黄的荒凉。屋里的炭盆还没生起，陈景渊只披了件旧袍子，指尖按着眉心，叹息道：“靺鞨那些散户因为战乱而投奔过来，里面还有很多老弱妇孺，他们就是两手空空过来讨饭的。若不先把这些人给稳住了，他们要么饿死，要么就会变成流寇，再不然还可能会被乌勒给收编了。你，这个能不急吗？”
陈青云给他倒了杯热茶：“大哥，我倒有点想法，你要不要听听看。”
原来胡令仪见自己的夫君这几日心神不宁，茶饭不思的，特意请来陈青云，希望她能陪他聊聊，开导劝解下。
陈景渊接过热茶：“你。”
“可以先在堡寨外围划出几片草场，按各户人丁数目分配。每片草场设一名‘甲长’，可以让最先来投靠、又老实本分的靺鞨人来当。草场之间用木桩和绳索隔开，不准他们越界放牧。堡寨守军可以定期巡查，发现越界的就扣钱粮。”陈青云回道。
见陈景渊有了兴趣，她又解释：“草场不只是放牧。靺鞨人原本就靠水草过活，给他们草场，他们才有安身之处。除了养马，羊也要养。牛羊多了，堡寨就不必全靠朝廷拨银。把人养好了，马养壮了，咱们的边线也往外推。”
她又想起后世的“绩效”，道：“还有，甲长不能白当。得给他们定规矩。每月交一份‘月报’——甲里有多少人、多少牛羊、出了什么事、下月要干什么。堡寨按‘月报’考评甲长。干得好的，免牧场租，多分草场；干得差的，可以扣粮之类的惩罚下，再不济的，咱们就得换人了。”
陈景渊的眉头微微松动，问：“你的‘月报’提得甚好！只是就怕几个头领联手，煽动散户一起造反……？”
正所谓饱暖思淫欲，这个不得不防。
这个的办法其实很多，陈景渊也只是随口出自己的心中所想，并不是他不知道如何应对。
陈青云提出最为简单粗暴的办法：“让头领的家眷住进堡寨里。”
话不必透。头领若反，家眷必先遭殃。
除了这一招，其实还能往各家头领安插自己的人，只是要费些精力去盯着他们而已。
思及此处，陈景渊点零头：“继续。”
“以工代赈，收拢来的靺鞨人，每日都要出工干活——修堡寨、挖水渠、运粮草，干一活，才换一多粮。干满一个月，再分配他们牧场。牧场分到之后，他们每年必须要给堡寨缴纳一定数量的皮货，用来抵消‘牧场租金’。”
“分了牧场，他们就不出工了。可堡寨的活还没干完，那怎么办？”陈景渊一边想着，一边问。
陈青云摇头，“他们若肯来修堡寨，干满数，当年的皮货租就能相应的减免。这样只要他们愿意干的，租子就能少了。”
陈景渊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眉头舒展了些：“还有吗？”
“入冬前，咱们还得把所有收拢的靺鞨人都集中在堡寨外围的避风处，给他们统一发粮、发药。等开春雪化，再让他们迁往各自的牧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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