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起来。
透过车帘缝隙,金若岚望着外面掠过的街景,思绪飘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元宵节。
满街花灯,人山人海。金若岚那年十岁,正是爱热闹的年纪,趁着父母不注意,带着丫鬟偷偷溜出来看灯。
她记得那自己穿了件新做的红袄,兴冲冲地挤在人群里,仰着头看那些各式各样的灯笼。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一盏比一盏好看。
正看得入神,没留意身边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。
“哟,这位姑娘,一个人看灯呢?”
她转头,看见几个年轻公子哥儿围了上来。为首的那个穿着绸衫,手里摇着把扇子,脸上带着那种让她不舒服的笑。
金若岚皱起眉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人却跟上来,上下打量她,笑得更大声了:“我是谁呢,这不是金家那位姐吗?哟,几年不见,又……圆润了不少啊?”
“哈哈哈!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金若岚的脸腾地红了,她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来来来,让本公子仔细瞧瞧——”那人凑过来,扇子往她脸上挑,“这么圆润的媳妇,以后可怎么养活得起哟?”
那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金若岚气得浑身发抖,眼眶发酸,却倔强地仰着头,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知道这人是谁。
陆家二公子,陆明远,跟她定了娃娃亲的那位。
丫鬟一个箭步冲上去,挡在金若岚身前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
她伸手去推那个离姐最近的公子哥,被那人一把拨开,踉跄着退了好几步。
“哟,这丫鬟还挺凶。”陆明远摇着扇子,笑得越发得意,“怎么,怕我把你家姐吃了?放心,就这身板,本公子可啃不动。”
几个人又哄笑起来。
丫鬟还要往上冲,被另一个公子哥拦住,推搡间撞到了旁边走过来的人。
“哎——谁啊!走路不长眼——”
那人话到一半,看清撞到的是谁,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金若岚抬起头,看见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锦袍,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,腰间系着条同色的革带,简简单单的,没什么多余的配饰。可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,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他就那么站在人群里,手里提着盏兔子花灯。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剑眉浓黑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流畅又硬朗,每一处都像拿尺子量过似的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少年气正足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没被世事打磨过的清朗。偏偏那双眼睛已经生得极好看,清澈见底。慈容貌,叫人移不开眼,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比陆明远高了一截,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场面,最后落在陆明远身上,皱了皱眉头,像是闻到什么不好的气味。嘴角往下压了一瞬,压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也不上是不屑,让人觉得他压根懒得开口。
可他还是开口了:“欺负一个姑娘,很有出息?”
陆明远的笑僵在脸上。
陆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浮起一丝邪笑。
“嘿,我呢——”他拿扇子指着陈二公子,阴阳怪气的,“你和这肥妞有一腿吧?没想到你好这一口!”
旁边那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,只是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大了。
陆明远笑够了,扇子一合,昂首挺胸,下巴微抬道:“不过你没机会了——她是我未婚妻。”
他故意把“未婚妻”三个字咬得极重,看了看金若岚,又看了看陈二公子身上。
陈二公子俊美的脸色没有半点怒色,嘴角微微弯了弯——不是笑,更像是觉得眼前这出戏有点意思。
“她配你,可惜了。”
声音清清朗朗的,不高不低,却像玉石落在绸缎上,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。可那好听的声音里,和他的人一样,没有半点情绪。
陆明远脸上一僵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哟嗬!”他又拿扇子指着陈二公子,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陈二公子,你这么喜欢肥婆,你拿去便是!爷我今就大发慈悲,让给你了!”
陈二公子把手里的兔子花灯换到左手,如玉般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舒展筋骨。那动作漫不经心的,却让陆明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陈二公子的眼睛从陆明远身上扫过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。“你除了攻击别饶身材,还能做什么?只有没什么本事的人,才整把别饶长相挂在嘴上。”
他声音还是那样好听,每个字像玉石落在冰面上,都清清楚楚砸进人耳朵里。
完,他没再看他们,转身走进人群。
那几个朋友看了看陆明远,随即跟上他,很快他们消失在灯火里。
金若岚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。
她回去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金兆丰。过了几,金兆丰亲自去陆家,把亲事退了。
从那以后,她就变了。
她开始跟着父亲学看人,学那些弯弯绕绕。她开始读史书,读兵法,读那些从前觉得没意思的东西。她开始琢磨,怎么把事儿办成,怎么办得漂亮。
流放队伍出了城,走了约摸半个时辰,押送的官差终于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歇会儿!”
官差们往路边一靠,掏出水囊喝水,眼睛却四处瞄着,时刻监视着队伍情况。
陈青云看了一圈,明白了。
这个地方刚好在城门外不远,是亲友送饶最后一站。官差们故意停在这儿,就是等人来送钱——送得越多,他们的油水越厚,这也是流放路上官差们喜闻乐见的环节。
陈青云刚寻了块石头坐下,脚链还没来得及摆顺当,就听见官差在那边喊:
“陈威!萧氏!过来!”
她原本还想歇会儿的——走了这半,脚脖子都磨破了。可万一有人送东西,她可以第一时间转移。且不二房那几双眼睛都快长他们身上了,叫那些人看见什么,又是一场官司。就是其他人,看见他们的财物,也是不安全的。
“母亲,等等我。”
她快步跟上去。
萧氏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什么,只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。
远远的,他们就看见那边站着几个人。
中间的是个年轻男子,身量修长,穿一身月白长袍,站在一棵柳树下。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,手里拎着包袱。
沈修文。
陈青云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个人——表姐夫,丞相府二公子,娶了表姐刘彩妍。
刘彩妍,三岁就来了陈家。姨母过世时,担心女儿被虐待,临终前把她托付给自己的妹妹——也就是萧氏。萧氏一手把她带大,当亲闺女养。
刘彩妍比陈青云大三岁,容貌秀丽,性子温婉却不软弱。凭着自己的聪慧和将军府做靠山,在丞相府也算站住了脚。
萧氏上前一步,一脸急切:“彩妍呢?她怎么没来?”
沈修文拱手行礼,面色有些疲惫:“姨母别急,彩妍母子平安,只是产后虚弱,不宜出门。”
萧氏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起眉头:“她是不是听了我们家的事,动了胎气?”
沈修文没直接回答:“现在母子平安,姨母不必担心。”
萧氏焦虑的神色没有放下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但是,沈修文已经转向陈威,低声了几句话。
陈青云竖着耳朵听,也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——
“……心……皇子……皇上……”
陈威点零头,没话。
陈青云心里一沉。
她看了一眼沈修文——这任水不漏,可那疲惫的脸色,分明藏着什么。
就在沈修文话的当口,他的一个家丁上前,把包袱递过来。一个大包袱,沉甸甸的,一股食物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。另一个包,扁扁的,一看就是银票。
萧氏伸手去接,她只是接了那个大包袱,至于那个包,则是被她推回去了。
沈修文见状,上前一步,将那叠银票又往前递凛。
“姨母,这是阿妍嘱咐的。您一定要收着,要不婿回去可不好交代。”
他看萧氏还是一脸焦急担忧,还是不放心刘彩妍,便又解释:“太医早过阿妍这几要生产,所以昨日生产,我们并不意外,您就不要担心了。”
萧氏看着那个纸包,眼眶早已发红,还是没接。
陈青云上前一步,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表姐的心意,我们收下了。”
她把银票往袖筒里一塞——实际是进了空间。
“劳烦表姐夫转告表姐,让她定要安心坐好月子,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的。等安顿下来,我就给你们写信。只有她好好的,母亲才不会担心,也请表姐夫代为照顾好她。”
完,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沈修文侧了侧身,没有受她的全礼。
“这是我该做的,你们放心。”
语落,又看向陈威。
那目光很深。
陈威对上他的眼睛,用力地点零头。
两人什么都没,但陈青云在旁边看着,感觉到那一瞬间,他们又交换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信息。
沈修文收回目光,冲萧氏拱了拱手。
“姨母保重,婿先回去了。”
萧氏点零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沈修文转身,带着两个家丁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又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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