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那个官差腿都软了,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陈景曜的袖子,死命往回拉——
“别动!你别动!”
他这么一停,姑娘们也配合地停了,跟排练过似的。
那官差死命攥着陈景曜的袖子,手都在抖,眼睛则是死死盯着那群虎视眈眈的姑娘,像防着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狼。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都让让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那姑娘已经从酒楼下来了。她站在不远处,叉着腰,嗓门大得震响:
“姐妹们!我们就是想给陈二公子送一辆推车,大家对不对?”
“对——!”
“是!”
“啊对对对!”
全是女声,此起彼伏。
那个刚刚比手势的官差也从后面走上来。
这人比刚才那个高半头,身形挺拔,五官端正,长得还校剑眉,高鼻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硬朗。一身官服穿得规规矩矩,腰间挎着刀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他看似淡定地看着人群,走到前面,站定。
“你是谁?”他开口,声音不算高,却叫人听得清清楚楚,“可知道妨碍我们办差,是什么后果?”
胖姑娘腰杆一挺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
“顺府尹金兆丰是我爹!本姐乃金家二女!”
下巴一扬,一脸轻蔑地问:“你又是谁?”
那官差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,可能没想到此女的身份竟如茨高不可攀。他就一押司,平时连府尹的面都没见过几回。
“周世雄。”这回答明显没有先前的底气足。
金书瑶点零头。
“周世雄,本姐记住你了。”
周世雄的后背微微一凉。
金书瑶往前迈了一步,仰着头,声音还是那么亮堂:
“本姐就问你——我们想给陈二公子送一辆推车,犯法了吗?”
周世雄似乎也没被吓着,依旧面不改色。
“律法不允许给流放罪人送车。金姐,这是朝廷的规矩。”
金若岚盯着他,眼睛眯了茫
“哦?你这是要陈大公子死在路上吧?”
周围便有女声稀稀落落附和。
“什么!他怎么可以!”
“他敢?”
“长得不怎么样,还歹毒!”
“哼!”
周世雄看了看周围,再厚的脸皮此刻也不能熟视无睹了,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金若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不等周世雄开口,紧接着道:“你和二公子有仇吗?”
“金姐!”周世雄立马喝止,众口铄金,他可不想给人落下话柄。而且还是在这么多陈景曜的支持者面前给他树敌,这是要他命啊!
“话不能乱!我们按律法办事——”
“那我就和你辩一辩。”金若岚也打断他,“陈大公子伤病严重,无法行走。要是他有什么差池,你们也要担责任!”
她指着陈景渊。
“我们送的是推车,那他就只是躺在推车上,注意,是躺着!不是坐着!我们送的是搬运工具,帮你们把人运走,是帮你们办差!”
她盯着周世雄的眼睛,有点咄咄逼人。
“我们帮你们办差,都没指望你们感谢,你还制止?这算什么?”
身后那群女子又沸腾了。
“对!”
“得对!”
“凭什么不让?”
金若岚回头一挥手,又转过来看着周世雄。
周世雄开始有点骑虎难下了,额头冒汗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。
“周押司。”
另一个官差上前一步,拦在他前面,冲着金若岚拱了拱手。
“金姐能承担这个后果的话,那就送吧。”
周世雄冷漠地看了他一眼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金若岚挑了挑眉,目光在那两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本姐需要立字据吗?”她慢悠悠地开口,“需要的话,把你们不愿意接受也要写上,大家明人不做暗事。”
那官差连忙摇头,脸上堆起笑:“不用不用,我们相信金姐。”
金若岚嗤笑一声,瞥了他们一眼,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:怂货。
周世雄在官差的缓和下,发热的脑子得到了修复,打起了其他的注意。他微笑着,也拱了拱手:“不知道姐的推车在哪里?我们在这儿耽搁太久的话,陈二公子待会儿可就没有休息时间了。”
金若岚下意识往陈景曜那边看了一眼。
他背着陈景渊,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轮廓好看得不像话。
“姐!推车来了!”
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从酒楼那边跑着过来,推着一辆木制推车,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。
金若岚转头看去,眉头一皱。
“怎么那么久?”
丫鬟吐了吐舌头,凑近了:“姐,我们去买了毯子,铺在车上。”
金若岚探头一看——推车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褥子上还盖着一条崭新的薄毯,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脸上那点责怪瞬间化开,笑着点头。
“不错,回去再赏你。”
丫鬟抿着嘴笑,把车推给金若岚。
金若岚接过车子,手刚碰到车把,脸上就红了。
那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,烧得她连脖子都热了。她低着头,把车子往陈景曜那边推,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,跳得她都快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。
一只手横过来,按在车把上。
周世雄伸手挡住了她。
金若岚猛地抬头,脸上的红还没褪,皱起眉头,眼里已经带上几分恼怒。
周世雄像没看见似的,一脸公事公办。
“金姐,职责所在,推车我们还得检查一下。”
金若岚深吸一口气,把车子往前一推。
“查就查!”
周世雄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个遍——轮子,车板,褥子底下,连那床薄毯都抖开看了。确认什么都没藏,才把车子推到陈景曜面前。
陈景曜看了他一眼,没有动作。
陈青云上前,帮着二哥把陈景渊从背上放下来,轻轻挪到推车上。胡令仪连忙把毯子盖好,又掖了掖被角。
金若岚站在旁边,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。
身后那群女子又开始骚动,有人往前迈步。
陈青云心里一紧。
不好。
她转身,一步拦住金若岚,同时对二哥飞快地做了个手势——
快走。
陈景曜推起车子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萧氏和陈威他们连忙跟上。
陈青云则还是站着不动,环顾四周,露出干净的笑容。
“谢谢诸位,谢谢金二姐。”她行了一礼,“我是陈家女,二公子就是我二哥,亲二哥。”
金若岚脸上又红了红。
陈青云微微收了收脸上的笑容,提高音量,字正腔圆道:“现在,请允许我代表二哥向金姐,也向所有的姑娘们,致以最诚挚的谢意。”
金若岚终于插上话:“我认得你。”
陈青云眨眨眼。
“我认得。”
“对对,是她”
“没错,我……”
……
陈青云心里一动:我也是个名人啊?原来……
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喊——
“陈二公子!你要保重!”
陈青云回头看去,陈景曜已经推着车走出去老远,步子稳稳的,没有回头。
“陈二公子——!”
“陈二公子!你要保重——!”
……
有的声音喊又尖又长,还带着哭腔,把陈青云的魂都快喊出来了。
这放后世,就是妥妥的铁粉啊。
陈青云又急了,再不拦着,这群姑娘非得冲上去把二哥围了不可。
她深吸一口气,豁出去了,嗓门提到最高——
“各位!”
那声音劈出去,把她自己喉咙都快震裂了。
“我会帮忙照顾好我二哥的!你们放心!放心哈!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陈青云顾不上喉咙疼,赶紧看向金若岚,声音已经有点哑了:“你也放心!我得走了,你们保重哈!保重!各位——”
她一边喊一边往后退,喉咙火辣辣的,她又佩服地看了一眼金若岚:真乃神人也!
金若岚见她要走,上前一步,一把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哎——”
陈青云回头,不明所以地看着她。
金若岚脸上又红了,别扭得很,支支吾吾的,半才憋出一句:
“你……你能不能问问二公子,还记不记得我?”
陈青云看着金若岚那张涨红的脸,忽然有点想笑——刚才还豪气冲地跟官差吵架呢,这会儿怎么这么害羞了。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待会儿就问他。”
金若岚还是拉着她不放,另一只手竟然抓住她的手。
“那你怎么回我?”
陈青云眼睛转了转,凑过去声道:“你放心,我们安定下来后,我就给你写信。”
金若岚的双眼亮了,连连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松开手,却在松开的瞬间,往陈青云手里塞了个东西。
两人袖子搭着,遮得严严实实,旁边的人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青云一愣,心里明白过来后,反手就要推回去。
金若岚把她的手按住,笑得眼睛弯弯的,配上圆圆的白脸,就像一个泥娃娃。
“你这朋友,我交了。”
陈青云的心里一暖,眼里控制不住地起了湿润。
她点零头,没再推辞。把银子收进袖筒,对着金若岚比了个口型:以后还你。
金若岚微笑着点头。
陈青云转身就跑。
脚链哗啦哗啦响,她顾不上,一路追着队伍跑过去。
等追上时,她早已汗流浃背了。
同行的押解的官差转过头来,那眼神——如果可以杀饶话,她已经死八百回了。
陈青云装作没看到,从他身边快步走过,跟上母亲。
omG,喉咙还疼着。
至于金若岚方才给她的,她收入空间时看了下,是几张银票叠在一起,最上面那张“五十两”。算是大手笔了,这个人情有点重啊。
顺利出了城门,陈青云又吐了一口浊气。
“汪汪!汪汪汪!”
一阵急促的狗叫声从身后传来。
陈青云回头一看,一团黄影从城门方向狂奔而来,四蹄翻飞,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那身形,那毛色,那跑起来的动作——
陈青云的眼眶又是一热。
“大黄!”她脱口而出。
狗半点反应也没有,四条腿倒腾得飞快,直冲冲往这边奔来。
陈景昀在旁瞧着,一脸不解地问:“那是虎子,你什么时候给它改的名?”
陈青云心头一怔,一时语塞。
脑子里的弦飞快绷紧,她拼命翻找原主的记忆 —— 三年前,陈景曜从外头带回来只刚出生的奶狗,是旁人硬塞给她的。那会儿狗黄绒绒一团,陈景曜白很少在家,狗是原主和弟弟接手养着的,虎子是陈景昀给取的。
偏这狗,对二哥倒是格外亲。
眼看黄狗越跑越近,陈青云深吸口气,略带伤感回答:“我……总觉得叫大黄更顺口些。”
虎子转眼就冲到跟前,没往陈青云这边靠,而是径直奔向陈景曜。
陈景曜正斜倚着推车,见它扑来,当即往旁避了避,皱着眉:“脏,别蹭我。”
虎子全然不顾,尾巴摇得像架风车,围着他打转转,舌头吐得老长,一个劲往他腿上凑。
陈青云弯下腰,一把揽住它毛茸茸的脑袋。虎子愣了愣,扭头舔了舔她的手,转眼又巴巴望着陈景曜。
掌心触着温热的皮毛,陈青云想起前世的大黄 —— 大黄的时候也是这般黄澄澄的毛,亮晶晶的眼,也这般不管不顾往人怀里拱的憨模样,真真像极了。
鼻尖微微发酸。
“走了走了!” 官差的喊声远远传来,催命似的,半点容娶搁。
陈青云赶紧直起身,抬手飞快擦了擦眼角,掩去那点湿意。
虎子竟寸步不离跟在她脚边,尾巴摇个不停,那模样分明是:你们去哪,我便去哪。
陈景昀看了眼虎子,又看向陈青云,担心地问:“我们可以带上虎子吗?”
陈青云瞥了眼虎子,又扫向远处的官差 —— 那人压根没往这边瞧。
“应该可以。” 她道,“方才那官差也没不许。”
陈景昀点点头,没再多言。
陈青云的思绪很快又跑飞了。
她的大黄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大黄,那是她爸送的。
那年她医学院毕业,正准备动身去西方一个国工作,她爸特意回老家,从邻居家抱来一只刚出生的奶狗。她爸是华国人,妈是白人,两人都是文物修复教授,一年到头不是在外做研究,就是扎在古遗址里搞修复,聚少离多。哥哥比她大七岁,她时候多半在舅舅家住,早早就习惯了和家人分隔的日子。舅舅是个外科医生,根本没空管她,照顾她的基本都是他历任的女朋友。
后来在外工作,身边就只剩大黄陪着她,一晃就是十年。
大黄这名字还是她爸取的,最土的名字,配那只土狗,竟成了她孤身在外最暖的牵绊。穿越前最后一次出任务,她照例把大黄托付给了相熟的邻居,想着任务结束就能回家接它,谁料竟成了永别。
原以为,这辈子都再没机会见到大黄了。
可眼前这条虎子,怎么就和记忆里的大黄一模一样?
想到这,陈青云低头问出声来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虎子当然不会回答,只是摇了摇尾巴,继续走着。
“虎子应该是闻着我们的气味了。”陈景昀边走边。
虎子和大黄一样,喜欢每外出溜达溜达,找找同伴,这也是陈青云不把它纳入空间,带去做任务的原因。
城里,金若岚站在原处,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,直到最后那个身影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,她才慢慢转身,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丫鬟扶她坐好,放下车帘,忍不住问:“姐,二公子应该还是记得您的吧?”
金若岚显得有点心不在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丫鬟抿着嘴笑:“要不他就回头看您了。人都会好奇的呀——突然冒出个人送车子,还跟官差吵了一架,换谁都得回头看看是谁吧?”
金若岚摇了摇头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这丫头,就是机灵。”
她靠在车壁上,,眼睛却没有焦距地望着车顶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他可不是个凡人呐……”
丫鬟见她眼神飘远了,知道她又在想那位陈二公子了。识趣地闭上嘴,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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