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陈青云侧身躺着,陈怀瑜窝在她怀里,的身子蜷成一团,呼吸又轻又匀。
胡令仪那边,陈怀瑾匍匐在她腿上,脑袋歪着,睡得很沉。她自己则靠在墙上睡着的,旁边就是一直昏睡着的陈景渊。
时不时响起阵阵鼾声。
一大早,狱卒送来了饭食。
这次倒比昨晚强些——粥里能看见米粒,还有几块肉沫漂着。馒头也不像昨晚那些硬得能砸人,还是白面馒头。
陈青云把食盒接过来,背对着二房那边。
她右手往袖筒里一探——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几个白面肉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
先给陈怀瑾和陈怀瑜一人塞了一个。
两个孩子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白白软软的包子,又抬头看看她。
陈怀瑜声问:“姑姑,这是……”
“嘘,快吃吧。”陈青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,“狱卒叔叔给的。”
陈怀瑾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陈怀瑜也跟着咬,嘴鼓鼓囊囊的。
陈青云又给陈景昀塞了一个。
陈景昀接过来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低头咬了一口。
陈青云转向陈景曜,往他手里塞了两个。
陈景曜把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也没再吭声。
萧氏和陈威各得一个。
大嫂胡令仪接过包子,掰了一半,把另一半喂给陈景渊。陈景渊还躺着,喝了几口粥,陈青云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。
陈景渊咽下去,看了妹妹一眼。
胡令仪也没话,只是看了陈青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一家人埋头吃饭,动作又快又轻。
隔壁二房那边,张氏正对着那几个馒头发愁,嘴里嘀咕着什么。三房那边,陈文低着头,把馒头掰成块,泡进粥里。
不久,狱卒在外头催促起来。
“起来了,起来了!上路了!都动作快点!”
栅栏门一扇扇打开,链条哗啦作响。
二房三房那边乱糟糟的,张氏在喊陈怀兴,陈武沉着脸往外走。
三房那边,陈文扶着赵氏,两个孩子紧紧跟着。
大房这边,陈青云站起来,看了一眼外面。
流放三千里。
她想想就头大。
路上会遇见什么,到了那边会怎样,全是未知。
可她没办法,总不能不管这一家子死活,自己去亡命涯。
她看了一眼陈景曜。
二哥已经蹲下去,把陈景渊从干草上扶起来。陈景渊浑身是伤,动一下就疼得皱眉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陈景曜把他背起来,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大哥趴得舒服些。
背起大哥的那一瞬,他悻悻然看了陈青云一眼。
那眼神在:所以你给我俩包子,是这意思?
陈青云一边跟上他,一边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。
“二哥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试试边走边练内力?不行就锻炼身体,锻炼肌肉,也是好的。”
陈景曜脚步顿了顿。
他回过头,给了她一个白眼。
然后背着人,一路生风往外走。
陈威走在旁边,看了女儿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责怪——那意思分明是:你当哄孩呢?
他又看向陈景曜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老二,你要是累了,就换我。不用勉强。”
陈景曜头也不回,声音却飘了过来。
“看谁啊。”
陈威无语了。
陈青云则笑了笑,赶紧快走几步,跟上二哥。
她怕他扛不住。
万一真扛不住,她还能适时搭把手。
出城的路上,预想中的烂菜叶子臭鸡蛋,基本没落下来,和进牢房的那一路对比,现在的围观群众成了使。
陈青云护着弟弟和侄子侄女往前走,余光扫过两旁的人群——人不少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可那些人手里基本都是干干净净的,别扔东西,连个骂饶声音都少之又少。
她赶紧竖起耳朵去听那些的对话。
“哎哎,听了吗?将军府抄出来的财产,少得可怜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那还有假?我表哥在顺府当差,亲眼看见的。是库房里就剩几箱碎银子,绸缎都没几匹值钱的,比寻常富户还不如。”
另一个男声接话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就嘛,陈将军这些年在外头打仗,每次回来都轻车简从,能贪什么?人家一直是个清官……”
“嘘——!”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,“还将军?你不要命了!”
那人不了,但周围的人却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听他当年打北狄那一仗,三千人对两万,愣是把人打退了……”
“我家表叔当年在军中,就是陈将军手底下的,陈将军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,赏银都分给兄弟们了……”
“这么好的将军,怎么会谋反呢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陈青云一边走一边听着,心里微微动了动。
有人在帮他们。
把人有人把舆论往好的方向引。会是谁?
也可能是借力打力,借将军府的冤案,去敲打自己的政担
不管是谁,她承这个情。
至少不用被扔垃圾了——还是往身上扔的那种。
她正想着,忽然又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。
抬起头,愣住了。
路两边第一排,站着的基本是年轻的女子?有的穿着绸缎,像是大户人家的姐;有的穿着布衣,像是寻常百姓。很多眼眶红红的,好几个正在抹眼泪。
什么情况?
陈青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她们看的不是她,是她旁边。
陈景曜。
他背着陈景渊,走在队伍最边上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轮廓硬朗得不像话。
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姑娘,眼泪汪汪的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旁边一个穿青衫的,用手帕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陈青云忽然懂了。
这大概才是为什么没多少人扔垃圾?想到这,她不禁笑了
突然,人群乱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的骚动,是突然炸开的——有人往前挤,有人被推得踉跄,尖叫声、喊声混成一片。
“陈二公子!你要保重啊!千万要——”
那个女声还没喊完,就被另一声尖叫盖了过去:“啊!别推我!有人摔倒了!”
陈青云头皮一麻。
踩踏。
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,后背窜上一股凉意。
她猛地扫了一眼周围——他们身上还戴着脚链,铁链拖在地上,每一步都迈不大。父亲脖子上还套着木枷,两只手卡在枷板里,动都动不了。这要是人群涌过来,他们连跑都跑不了。
“官差!官差!”萧氏在旁边喊了一声。
陈青云抬眼看去,果然,几个官差已经冲进人群,挥着手里的鞭子,大声呵斥。人群被逼着往后退,那个摔倒的被人扶起来,哭哭啼啼地被架到路边。
可混乱没停。
那些女声还在喊——
“陈二公子!你要好好的!”
“我等你回来!”
“陈二公子——”
一声接一声,像海浪似的,一波一波往这边涌。
流放的队伍前进的脚步也停止了。
因为前面的人一走,后面那些女子就跟着往前走。她们不冲,就是跟着,走几步停几步,眼睛全黏在一个人身上。
官差们站在队伍两边,脸黑得像锅底。
隔了老远,陈青云都能收到他们生气的脑电波。
回头细看,好像发生争执了,围攻群众和几个官差?
太吵了,陈青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,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飘过来——
“……陈二公子……背着……我们……”
官差的声音更凶,怒气冲冲地吼回来:
“……闭嘴!……打……!”
噼里啪啦的,好像有人在推搡,又有人在尖剑
她还没弄明白状况,一个官差拉长着脸,大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。
他走到陈景曜面前,瞪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写满了“都特么怪你”四个大字。
陈景曜面无表情。
官差又瞪了他几眼,终于收回目光,冲前面挥了挥手。
“走!都走!快点!”
队伍这才慢慢动起来。
“你们几个,停下。”
陈青云愣了一下。
官差没解释,只冲前面和后面的队伍喊:“先走!都走!”
前面的队伍动起来,押解的官差押着二房三房的人,哗啦啦往前去了。
陈青云一家被留在原地,脚链拖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等前面的人都走远了,那官差才回过头,没好气地冲他们一挥手。
“行了,跟上。”
陈青云他们正要迈步,就在这时,一声大喝:“安静!都给我安静!”
一个浑厚的女声炸雷似的从头顶劈下来。
众人齐齐抬头,除了陈景曜。
那厮背着陈景渊,目光直视前方,步子都没停一下,很快察觉妹妹没有跟上,也停住了。
原来,不远处酒楼的二楼窗边,站着一个姑娘——好家伙,巨胖。她一只手撑着窗框,另一只手指着下面那群还在抹眼泪的女子,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。
那姑娘往这边扫了一眼,估计是发现陈二公子根本没看她,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,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。
“陈二公子要走了!”
底下那群女子一听,又准备往这边冲。
“你们别动!”胖姑娘一声吼,手一挥,“先把事情解决了!”
那群女子居然真的不动了。
陈青云看了一眼,眼神里难得带上佩服的意思。
那胖姑娘又喊了一嗓子:“官差!他们一走,我们也走!”
官差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总算被镇住但是跃跃欲试的女子们,脸色复杂。
他往远处另一个官差看去。
那官差,比了个手势。
官差收回目光,冲陈景曜一挥手,:“走!”
陈景曜刚刚迈开一步。
周围的姑娘们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,全动了。
“陈二公子——!”
“等等——!”
“别走——!”
人群呼啦啦往前涌,尖叫声、哭声、喊声响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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