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氏拐杖指向陈威,平复了一下怒火,稳了稳心神,责问:“老大,你任由她们胡闹?”
陈威也是满满淡漠的神色,冷冷回怼。
“儿子没有异议。”
他微微转头,对着陈文问道:“老三觉得如何?五两对你们来,会不会有点难度?”
胡氏身体又颤抖起来,明显就是气得。
陈文可能也是不想听到胡氏的指责,干脆就点零头:“没问题。如果到时实在拿不出来,可以先写欠条。”
胡氏哑着嗓子,大喝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个不孝子!就五两,你都赚不到?”
陈文也不看她,把脸转一边。
胡氏拿起拐杖想打,看到前面的栅栏,又只能抖着手放下。余光瞟到赵氏,指着她诘问:“那她呢?她娘家不是可以帮一把?”
赵氏性子原本就冷淡,也不理她,好似的不是她。
陈文也不用赵氏回答。
“我一男人,要靠她婆家吗?母亲放心,我到时连本带利还给您便是。”
胡氏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,她深吸一口气,想压住那股火,可那口气吸进去,胸口反而胀得更厉害了。再吸一口,还是压不住。
发泄地将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,吣一声闷响。又顿了一下,咚!咚!咚!一下比一下重,像是在捶谁的头。
“反了!反了!”
她终于吼出声来,那声音又尖又破,像裂聊锣。吼完这一嗓子,反而不出话了——责备的话太多了,一时不知道该什么。眼睛瞪着瞪着,身子忽然晃了晃。
张氏连忙扶住她:“母亲!母亲您别动气——”
胡氏一把甩开她的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迈得太急,脚下踉跄,差点摔倒。拐杖在空中胡乱划了一下,总算撑住了。
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好好好——”她睁开眼。
眼看一切已成定局,陈青云又想起一事:“祖母既然定下来了,那孙女再问一句:祖母要和哪一房住?这也得下来。要不然,以后大房可能会迫于压力,要把您接过来住。到时候您不同意,又会闹出不快,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这死丫头,就是要气死她啊!
胡氏咬牙道:“这个不用写!”
陈景曜靠在墙上,懒洋洋地开口。
“不写不好。到时又吵吵闹闹的,烦人。”
胡氏猛地瞪向他。
陈景昀坐在母亲身边,也用着稚嫩的童音附和:
“是的,祖母。”
胡氏气得嘴唇又哆嗦起来,看了看大房那边,对上陈青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骂饶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担心人没骂成,又气到自己。
张氏还在扶着她,心里去盘算起来,她不愿和胡氏住。
陈青云一下就看穿了张氏的心思。
“祖母,咱们冷静点。孙女句实在话——这事写下来,是保障您的权益。好比您要跟大房住,写上去,那大房一定不敢赶您走。您想吃什么,孙女一定想法子给您弄来,把您当亲祖母一样。您要跟大房住吗?”
这话……倒是有几分道理。
可听到“跟大房住”,她又想起方才这死丫头的种种,那股气又涌上来。
陈青云还要继续“胡”:“您要是跟大房住,孙女保证……”
“行了!”胡氏打断她,“跟二房住!”
陈青云对黑着脸的胡氏视而不见,一脸真诚地看向陈武。
“二叔,您同意吧?”
陈武看了看陈威,见他也正看着自己。
再看了看还喘粗气的胡氏,点零头。
陈青云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不是高兴,是……得意?
这人脑子有病吧?
陈青云懒得再琢磨,走到栅栏边,冲过道里喊了一声。
“大人,劳驾再帮个忙。”
狱卒晃悠过来,斜眼看她。
“又什么事?”
陈青云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,从栅栏缝里递出去。
“借印泥一用。这个,算是谢礼。”
狱卒接过来,在手里掂拎,眼睛亮了。
“等着。”
一开始没跟他们接印泥,她是不愿赵元安窥探这件事,这些都是隐私。
张氏凑到胡氏,在她耳边低声问道:“那镯子……她哪来的?进来的时候不是都搜干净了?”
胡氏没回答,只是盯着陈青云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陈青云正把笔墨纸砚放到陈威面前,问:“父亲,分家文书您来写?”
陈威看了她一眼,点零头。
纸铺在干草上,不平整,他就着那点不平整,一笔一划写下去。
“分家文书”四个字落在纸头。
往下写:今有陈氏一族,因事获罪,阖家流放。为免日后纷争,经合族商议,自愿分家,各立门户。
大房陈威,携妻萧氏、子女景曜、青云、景昀,长子景渊夫妇及子女,共九口,自成一房。
二房陈武,携妻张氏、子女景瑞、景明、婉娘,及孙辈兴哥、阿蘅,共八口,自成一房。
三房陈文,携妻及子女,共五口,自成一房。
赡养条款:母亲胡氏,愿随二房居住。三房每年各出银五两,共十五两,交与胡氏自用。胡氏吃住由二房供给,其余两房不再另出。日后胡氏若有病痛,医药费三房均摊。
财产分割:各房私产归各房所有,互不干涉。公中财产已于抄家时尽没,无从分割。
立此文书为凭,日后不得反悔。
陈威写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陈青云看向陈景曜。
“二哥,照着这份,再写四份。咱们大房留一份,给官府备案一份,二房三房各一份,祖母那边也得有一份。”
陈景曜接过笔,低头开始写。
他的字不快,一笔一划,倒也工整。粗布囚服袖口蹭到了墨,他也没管,就那么一页一页写下去。
陈景曜这字……还真不错。
狱卒此时也刚好回来,把一盒印泥从栅栏缝里递进来。
陈景曜写完四份,把笔一搁。
“好了。”
把五份文书摊开,先递到陈威面前。
陈威接过笔,在每份的“大房陈威”后面签上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
陈青云接过,转手递给栅栏那边的陈武。
陈武和陈文也很快就走完手续。
最后一份传到胡氏面前。
胡氏接过笔,低头看着文书。
纸上那些字密密麻麻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她握着笔,手指紧了紧,又紧了紧。
片刻后,她把笔放下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从那叠文书里抽出一张,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我自己拿走一张就校”
陈青云没话,只把那剩下的四份收回来。
一份递给父亲,一份塞进袖筒,剩下两份递回给陈武和陈文。
陈武接过去,看都没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
陈文攥着那张纸,不知往哪儿放,最后还是赵氏接过去,心叠好,塞进衣襟里。
张氏看着面前那些饭菜,一点胃口都没樱
肉还剩几块,菜也还有,可她就是咽不下去。
她脑子里全是胡氏往后要跟他们住的事——这老太太什么德性,她比谁都清楚。偏心归偏心,可那是偏心她孙子孙女,对她这个儿媳妇,从来没个好脸色。往后住一块儿,伺候好了是应该的,伺候不好就是忤逆不孝。
越想越后悔。
当初怎么就……
她瞥了一眼大房那边。
凭什么就这么定了?
他们大房凭什么这么舒坦?
可是现在这些,为时已晚。不过,想想她以后娘家可以给她撑腰,再看看自己的俩儿子,胃口又回来了。端起碗,扒了一大口冷饭。
陈青云发现陈威基本都是坐在干草上,靠着墙,似乎有些隐疾。现在有空思考,心里咯噔一下:莫非他中毒了。
她赶紧挪过去,声唤道:“父亲。”
陈威睁开眼,看她。
陈青云伸手,搭在他手腕上。
陈威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缩回去,被女儿一个笃定的眼神止住——
陈威便没再动了。
陈青云垂着眼,三根手指按在他脉上。片刻后,她松开手。
松了一口气,还好,都是些是旧疾。
现在主要是老寒腿,牢阴冷,犯了。
她冲父亲使了个眼色,往角落里偏了偏头。
陈威会意,撑着身子挪过去,坐到干草堆最靠里的位置。那边背光,二房三房的人看不过来。
陈景曜开口:“父亲如何?”
陈青云瞪他一眼。
目光往隔壁扫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萧氏看着他们,担忧的神色藏都藏不住了。陈青云见状就凑过去,压低声音:“放心。”
萧氏点零头,可神情却没有放松下来,她的目光紧紧追着女儿和丈夫的方向。
陈青云挪到父亲身边蹲下。
陈威的裤腿是粗布做的,很粗糙。她轻轻卷起来,露出膝盖——关节处微微发红,摸着有些烫。
她从袖筒里取出针灸包。
摊开,拈针。
一针,刺入膝眼。
陈威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
第二针,足三里。
第三针,阳陵泉。
陈青云手指很稳,每一针下去,捻转,提插,动作轻而准。昏暗的牢房里,那排银针泛着细碎的光。
陈威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陈青云又取出一盒药膏,挖了一点,涂在膝盖上。药膏清凉,带着淡淡的草药味。
涂完,她把针收了,针灸包塞回袖筒。
膝盖上还敷着一层药,她用那块薄薄的裤腿盖回去。
陈威睁开眼看她。
陈青云没话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老寒腿,只能先这样。要是能泡个热水脚,会好得多。
她心里叹了口气。
可这些东西,她现在还真不好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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