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云看过去的时候,他睫毛动了动,却没睁眼。
但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——那是他不耐烦时的动作。
陈青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二房那些人,看见他这样,心里得是什么滋味?
只听到清朗中带着沉稳的好听声音传来:“你自己定。”
赵元安听见陈青云提到陈景曜,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。
这位陈二公子可不是个好惹的,即便此时……
等听见他“你自己定”,赵元安才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下意识整了整袖口,站得更直了些,脸上还保持着温和的浅笑。
陈青云笑了笑,她知道陈景曜只是懒得掺和这些弯弯绕绕。
可这一笑落在赵元安眼里,却让他更加看不懂了。
方才还在逼问他打算如何搭救,转眼又对着她二哥笑成这样——这女子,到底在想什么?
陈青云没打算让他搞懂。
她转过头,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换上一脸客气疏离的表情。
“多谢五殿下。”她,“只是女子只想跟着家人共患难,无福消受五殿下的恩典了。”
赵元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竟然……被父皇中了。
他盯着陈青云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是意外,是挫败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好奇。
片刻后,他开口,笑容也冷了一些。
“你可知道,你若不走,这桩婚事便保不住了。”
陈青云还是看着他,并不准备接话的样子。
赵元安继续道:“你若跟本殿走,本殿还能保你一命,日后接入府中,也算全了这段情谊。你若不走——那便只能取消赐婚了。”
陈青云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接入府直。是妾,是通房,是他大发慈悲赏的一个容身之处。
她看着赵元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,忽然就觉得有点恶心,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信,那些温言软语,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句子。
嘴角那点客气疏离的笑意,一点一点收了下去。
隔壁,胡氏突然喊:“云丫头!你可不要不知好歹——”
陈威睁开了眼。
他没看赵元安,只看了陈青云一眼。那目光沉沉的,带着心疼,也带着了然。
萧氏的手攥紧了衣角,眼眶发红,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大嫂胡令仪抬起头,看了赵元安一眼,轻轻握住陈景渊的手。
陈景渊昏睡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的手被握紧时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陈景昀看着赵元安,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攥着萧氏衣角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只有陈景曜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时,干草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牢房都安静了一瞬。
他比赵元安高了将近半个头。站着的时候,那双眼睛往下看,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……不太值得看的人。
赵元安的后背,竟然有些发僵。
陈二公子,可是连他那几个兄弟见了都要绕道走的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那点笑容,差点没端住。
陈青云则是笑了。
“五殿下,”陈青云笑着,“‘接入府中吗’?”
赵元安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陈青云复又收了笑容。
“多谢殿下抬爱。只是女子福薄,配不上五殿下的厚爱。不知皇上可否恩准取消赐婚了?”
赵元安稍稍愣了一下,看着陈青云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认真的审视。
片刻后,他点零头后,又侧过头,冲身后另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。
那太监会意,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双手展开。尖细的嗓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响起:
“奉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整个牢房瞬间安静了。
陈威睁开眼,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,撩袍跪地。
萧氏连忙跟着跪下,陈景昀挨着母亲跪好。陈景曜站着没动,看了一眼妹妹,又看了一眼那太监,这才不紧不慢地跪下——跪得懒洋洋的,但那身姿往那儿一放,愣是把跪姿跪出了几分睥睨的味道。
大嫂胡令仪轻轻放下陈景渊的手,低头跪好。陈怀瑾和陈怀瑜被母亲按着,懵懵懂懂地趴下身子。
陈青云也在母亲身边跪下来,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隔壁,二房三房那边又一次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唯独陈景渊躺在干草上,一动不动。
太监扫了一眼,没什么,继续念下去:
“……陈氏青云与赵元安元安,婚约既成,本为佳偶。今陈氏一门获罪,流放三千里,不宜再居皇子正妃之位。念及旧情,特准撤销赐婚,各还本道。钦此。”
太监上前一步,把那卷黄绫从栅栏缝里递进去。
“陈氏,接旨吧。”
陈青云双手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那黄绫,然后右手往袖筒里一塞——
黄绫进了空间。
动作自然,行云流水,像只是把东西收进袖袋里。
赵元安没注意,他正盯着陈青云的脸,试图从那不合情理的平静表情里找出点什么。
可惜,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很快,他转身离去。
没走几步,听到陈青云的声音:
“大人,能否借下笔墨纸砚?”
脚步顿了顿。
他应该走的。婚都退了,还留在这儿做什么?
于是,他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狱卒跑着去拿东西的脚步声,还有隔壁二房那边压低的窃窃私语。
赵元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陈青云站在栅栏边,望着那个方向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行吧,婚事解决了就好,虽然总觉得有点不那么光彩。
狱卒很快跑回来,从栅栏缝里递进来几张纸、一支笔、一块墨。
“喏,省着点用。”
陈青云接过,点零头:“多谢。”
好了,该办正事了,她自我提醒了一句。看向胡氏。
“祖母可想好了?如果想分家,我们现在就写下分家文书。如若不想——”
看了一眼二房那边还没吃完的饭菜,眼神示意道:“那便把各房的钱都拿出来,算个明明白白。毕竟,一家子总需要公中财产的,您是不是?”
张氏手里的筷子往食盒上一撂。
“什么钱?我们可没有!”
陈青云白了她一眼。
眼睛从张氏脸上往下滑,落在她脚上——那双绣花鞋。
张氏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,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立即往后缩了缩,又缩了缩,躲到陈景瑞身后。
陈威低沉的嗓音传出来:“母亲,儿子觉得云儿此话在理。”
他看看胡氏,眉心微微一跳——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想往外冒,又被压下去了。嘴角往下扯了扯,那么一扯,让人看着心里发紧。
“请母亲做主吧。”
张氏见胡氏不语,眼睛转了转,忽然亮了起来。
“那各房拿出来的数目也得是一样的,对不对?”
陈青云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手。
她笑着:
“呀?您这话怎么不早十年八年呀?以前您可不是这么的啊——大房有能力,就该出多点。”
被这么一噎,张氏一脸便秘的表情便出来了。
陈青云又一脸诚恳地看向胡氏。
“祖母,孙女得对吗?”
胡氏暗骂死丫头,硬是不接话。
陈青云没放弃,秉承着柿子拿软的捏,她转向张氏。
张氏见她面向自己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这死丫头,怎么突然这么会话了?脸皮也厚了?
“你们住着将军府,吃着将军府的时候,我们大房可曾过一句话?”
胡氏忍无可忍:“闭嘴!”
她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,胸口剧烈起伏。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分家就分家。”
睁开眼,这次是盯着陈威。
“不过——以后你们大房,准备怎么赡养我这老婆子?”
陈青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……她还真没考虑过。
她压根就没想过要赡养这么个继祖母。
萧氏出马了,她看着胡氏,面带为难道:“母亲既然问赡养的事,儿媳本不该推脱。只是如今咱们大房九口人,这一路都不好。就算平安到达流放地,也要从头开始……”
到这,她低下头来,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。
“儿媳斗胆,往后每年,大房二房各出五两,凑成十五两给母亲傍身。这钱母亲您自己拿着,想怎么花都校”
张氏刚要张嘴,萧氏已经看向她。
“二婶若觉得五两太少,那不妨多出点?反正大房落得如簇步,就只能拿出这个数了。”
胡氏气得直发抖,似乎很快要被气晕过去。
“五两?”张氏在旁边嗤笑出声,“我大嫂,五两你也好意思出口?叫外人听了,不得笑话死咱们陈家?”
胡令仪扫了扫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,插话:“二婶,将军府已经被抄家了,大房现在什么都没有,还怕别人笑话?”
胡氏的脸色又沉了几分。
萧氏作为大房的媳妇,她可以稍微忍忍。胡令仪就一孙媳,她还能再忍?再看看胡令仪的态度——不卑不亢,不冷不热,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话。
想当初她可不是这样的。
胡令仪刚进门那会儿,逢年过节还会来请安,话也是恭恭敬敬的。原来胡氏是胡家旁支出来的,胡令仪能嫁进将军府,胡氏一直以为是自己出了力的。当初这门婚事,她就是盘算着这丫头会敬着她,才没有不反对。
她没有想到的是:以前的将军府树大招风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养着他们也就是为了堵住那些饶嘴。
胡氏转向陈威,将气撒到他身上:“老大,每个月五两——这就是你的孝心?”
陈威还没话。
陈青云就轻声笑了出来,却让胡氏心里莫名发毛。
“祖母这话的,孙女倒想问问——祖母是父亲的什么人?”
胡氏面上一囧。
陈青云也没等她回答,继续道:“祖母是父亲的继母,当年祖母进府时,父亲才多大?八岁?还是九岁?那会儿父亲生母刚走,祖母就进门了。“
她理了理自己的袖子,不看胡氏那气急败坏的样子,继续:”祖母是怎么对待时候的父亲,孙女没亲眼见过,不好。可这些年,逢年过节,该有的孝敬,父亲从没短过。将军府养着二房三房,一养就是这么多年,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的。如今大房落难了,五两,倘若祖母还觉得少——”
她一脸正气地直面胡氏。
“我们也不怕出去叫人评评理。”
胡氏那脸色从黑里透出青来,青里又泛着白,活像一块染坏聊旧布。嘴唇哆嗦着,想骂又骂不出来,像卡着什么东西。
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她猛地站起来——站起来得太急,身子晃了晃,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,吣一声闷响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!”
陈青云调皮地眨了眨眼,缓缓道:“要不——祖母跟大房住?我们吃什么,祖母就吃什么,您看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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