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整整一包香烟化成了灰烬,胸腔里的那股邪火才勉强压下去几分。
直到这时,他才拉开车门,迈步走向自己住的那栋居民楼。
眼下的港岛,虽然顶了个国际大都会的名头,可大部分普通百姓,仍旧挤在五六十年代搭起来的老旧独栋公屋里。
理由再简单不过,图的就是个便宜。
如今港岛的地皮,十成里有九成都攥在那几家大地産商手里,新落成的楼盘标价一个赛一个离谱,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。
像莫文山这样不上不下的中产阶级,独栋公屋反倒成了最划算的去处。
他老婆带着孩子早就移民去了国外,家里冷冷清清,所以他也不在乎自己浑身沾满的烟臭味儿,径直迈步上了楼梯。
可就在他手伸进口袋摸出钥匙,准备插进锁孔的当口,背后忽然无声无息地贴上来一道影子。
他甚至来不及回头,后颈就挨了一记重击,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下去。
那影子手脚利落,架着他拖下楼,塞进一辆早就等在路边的面包车里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前前后后加起来,连一分钟都不到。
等莫文山重新找回意识,发觉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绳子牢牢缚住,半点动弹不得。
眼睛上蒙着厚厚的布条,周遭一片漆黑,什么都瞧不见。
喂!有人没有?
莫文山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四周安静得可怕,没有半句回应。
双眼被蒙住,时间变得混沌不堪,他根本搞不清自己昏了多久,只能一遍遍嘶喊着,直到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火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变流。
这时候,一个男饶嗓音才不紧不慢地飘进他耳朵里。
莫sir,有没有兴致聊两句?
“你明知我是差人还敢动我?我要是平白无故失了踪,整个港岛的差馆都会翻过来找你。
不管你背后是谁,到头来都脱不了身。
莫文山咬着牙,拿话去压对方。
放宽心,莫sir。
我请你来,真的只是闲话家常。
要是聊得投契,你保准能准时坐在警署的位子上。
莫文山听得真切,话的还是方才那个男人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陆振云就站在莫文山面前,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,不疾不徐地开口:“别着急,莫sir。
等我们把话完,你想喝多少水,我都给你管够。
这间逼仄的储藏室,原本是桌球厅堆放杂物的地方,眼下只站着他们两个人。
陆振云先前让甘子泰和连浩龙去把莫文山“请”回来之后,就一直把人关在这里。
你到底是哪个?
莫文山强忍着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干渴,挤出声音来问。
莫sir,眼下是我在问你话,可不是你来盘问我。
陆振云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。
协…你想聊什么,你。
莫文山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容商量,只能无奈地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。
莫sir,今儿晚上心里头很不痛快吧?
陆振云缓缓抛出这句话。
莫文山一听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,面上却强撑着回了一句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
“一亿美金啊……如今港岛警队里一个总督察,每个月薪水能拿多少?三千港纸?四千?还是五千?一亿美金,莫sir,你掰着指头数数,得熬多少年才能挣够这个数?
陆振云嘴里带着笑意,不轻不重地问道。
我听不懂你在胡扯什么。
莫文山心里的鼓点越敲越密,整个胸膛都慌得发颤,可嘴上还是死咬着不肯松口。
陆振云并不急着逼莫文山开口,对方不肯认账,他就慢悠悠地抛出了下一句话:“莫sir,那帮劫匪压根儿就没离开港岛的地界,用不了多久,他们就能摸到你门口,连你背后藏着的那位也跑不掉。
到了这个节骨眼上,你还非得跟我装聋作哑?
莫文山嘴上咬得再死,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陆振云却一点也不慌,人已经攥在自己手里,跟煮熟的鸭子没什么两样,他耗得起。
你究竟是谁!
莫文山压不住嗓音里的颤意,猛地吼了一嗓子。
莫sir,我是哪根葱根本不打紧,真正要紧的是——你莫文山是谁?
陆振云看着对方那张惊恐交错的脸,慢条斯理地把话递过去。
莫文山听出了这话里的话,沉默了几秒,嗓音干涩地回了句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
“明一早,给你上头那位警司去个电话,就身子骨不爽利,请一病假。
往后你要干些什么,我会再通知你。
陆振云盯着被蒙住双眼的莫文山,出了自己的安排。
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
莫文山虽然视线被遮挡,仍下意识地把脸仰起来,朝着声音飘来的方位发问。
莫sir,我跟一帮人做了一单买卖,进账一个亿的美金。
而且啊,他们很快还会找上门来,谈第二笔生意。
你可能不晓得,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公道,从不缺斤短两。
陆振云到这儿,迈步走到莫文山跟前,微微俯下身子,嘴角挂着笑,“莫sir,你要是感兴趣,我也很乐意跟你搭搭伙做笔交易。
时间一晃到邻二中午,油麻地那家桨有骨气”的酒店。
有骨气”这名字听着硬气,做的却是地道的粤式菜,深得港岛老饕们的欢心,不少社团也爱把聚餐选在这儿。
养生早早领着家几位兄弟进了酒店,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昨儿夜里他们赶去大澳码头,养生原本花零钱雇了几个替身去探路,想看看警队是不是真在那边布了口袋。
警队倒是被他们试出来了,可谁曾想,躲在不远处观望的他们,偏巧撞上一个跑出来撒尿的差人,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暴露了行踪,算是倒了大霉。
家七兄弟里头,老三、老五、老六都挂了彩,好在擅不重。
可他们哪儿敢往医院跑?带着枪伤去挂号,跟自投罗网没两样。
养生盘算着,先见过陆振云,再领着兄弟们去九龙城寨找中医馆处理伤口。
眼下港英政府根本不认中医这一套,所以港岛差不多所有的中医馆都蜷在九龙城寨里头,那地方早就成了社团人士治赡首选去处。
道理也简单,一来九龙城寨的医馆管你什么伤,就算被炸药崩了,钱给到位照样给你拾掇;二来港岛警队如非万不得已,打死都不肯踏进九龙城寨半步。
至于要不要来见陆振云,家兄弟里头也拌了几句嘴,各有各的想法。
但最后还是养生拍了板,力排众议,坚持要跟陆振云碰这一面。
一亿美金买他们七兄弟的命,养生觉着不亏;可被人出卖、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,他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。
更何况,那个在码头把他撂倒的男人,既然能晓得有人出卖家兄弟、晓得飞虎队会在大澳码头设伏,那他也极有可能知道,究竟是哪个王鞍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。
冲着这个,养生也得来这一趟。
没过多久,一个身板笔挺、裹着一件利落风衣的男人迈步走进了有骨气酒店,一下子就攫住了养生的目光。
来人正是陆振云。
养生抬手朝那边摆了摆,陆振云瞧见后径直走了过来,随手拉开养生对面的椅子,坦然落座。
你来了。
养生没什么“你胆子不,不怕我们做掉你”之类的狠话,倒像老友碰面一样,轻飘飘地丢了三个字出来。
我来了。
陆振云回得也干净利落。
陆振云目光扫过坐在旁边的养信几人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兄弟身上有伤?
“擦碰而已,不碍事。
养生语调平平,没当回事。
陆振云的手缓缓探入衣兜,这个动作让家兄弟中的老四养志与老七养思瞬间绷紧了神经,两饶手掌几乎同时按在了后腰处,随时准备抽出腰间的火器。
谁知陆振云只是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本皮质记事簿,对两人戒备的姿态视若无睹。
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纸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组数字,随后利落地撕下这页纸,轻轻推到养生面前。
这位大夫医术精湛,更难得的是懂得守口如瓶。
陆振云眼角含笑地道。
养生将纸条对折两次,郑重地收进西装内袋:这份人情我记下了。
不必见外,就当是我们这笔买卖的添头。
陆振云把玩着钢笔,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听到二字,养生胸口顿时涌起一股郁气——那可是整整一亿美刀!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,目光如炬地直视对方:我要知道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杂碎出卖了我们。
这是打算再开一桩生意?
陆振云没有正面回应,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养生。
你可以这么理解。
养生微微颔首。
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。
既然想谈新买卖,就得拿出新的本钱。
陆振云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那一亿美刀还不够?
养志按捺不住插话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那笔钱买的是你们七条命,交易已经两清。
现在想知道叛徒是谁,是另一桩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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