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此言,陈晋眉头顿时拧成疙瘩。
身为差人,他对江湖中人本能地排斥。
若非眼前青年是妻子的救命恩人,他早就拂袖而去。
强压下心中不快,陈晋正色道:陆先生,作为差人我奉劝您尽早金盆洗手。
找个正经行当,总好过终日提心吊胆。
虽然这话可能不近人情,但丑话在前头——若您以为对我太太有恩,就能让我徇私枉法,那还是免开尊口。
陆振云闻言轻笑出声:陈sir,您未免太看得起自己,也太瞧陆某了。
这话得明白——即便他陆振云真要找人办事,你陈晋还不够格!
不等对方回应,陆振云继续道:陈sir,其实中环这单事,我前几日就收到风声。
有人买通了你们差馆高层,正在大肆搜罗火器,准备干票大的。
简直荒谬......陈晋刚要反驳,却被陆振云抬手打断:您仔细想想,押送一亿美金的装甲车,由你们差馆全权负责。
行车路线、车辆调度、时间安排都是高层亲自拟定。
若没有内鬼接应,那帮悍匪怎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得手?
这番话得陈晋哑口无言。
他沉思良久,终于迟疑道:陆先生告诉我这些,究竟有何企图?
陈晋心知肚明,陆振云绝非出于善意。
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,对方透露这些机密所图为何。
协助差人办案不是市民应尽的义务么?
陆振云转身欲走,忽又回头露出玩味的笑容,对了陈sir,若是破了案,差馆能不能给我颁个英勇勋章什么的?
陈晋还没来得及回应,陆振云已经转身走向电梯间,领着韦吉祥崇梯往楼下去了。
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陈晋才猛然惊醒,他快步折返病房,凝视着病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妻子,指节捏得发白。
片刻后他大步流星走向护士台,指节叩响大理石台面。
借用下电话。
他抄起听筒时,护士的圆珠笔正停在登记簿的某个空格上。
拨号盘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,当听筒里传来接通音时,陈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阿广,我要今押款车劫案负责饶资料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病房里沉睡的人。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:晋哥,是不是有新线索?要不要叫反黑组...
叫你查就查!
陈晋突然拔高的声调让护士站的玻璃震了震。
等电话里传来唯唯诺诺的应答,他又补充道:再查个叫陆振云的,二十来岁的古惑仔,长相...他眼前浮现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容,长得像电影明星那种。
挂断电话时,不锈钢话筒上沾满他掌心的冷汗。
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窗,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妻子苍白的脸上投下波纹。
陈晋眼底翻涌着暴风雪,那些劫匪固然该千刀万剐,但若真如陆振云暗示的,警队里藏着吃里扒外的蛀虫...
想借刀杀人?
他摩挲着配枪的枪柄,忽然扯出个冷笑。
这分明是摆在明处的算计,可他偏偏要顺着这道刀锋劈下去。
无论是为躺在病床上的爱人,还是为警徽上的紫荆花,这柄刀他都当定了。
医院旋转门外,陆振云扯松领带钻进轿车。
韦吉祥识趣地没多问半个字,两人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时,后视镜里映出对方拐进巷的身影。
此刻那辆黑色丰田的后备箱里,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捆美钞,油墨味混合着皮革气息在密闭空间发酵。
这些烫手的钞票现在碰不得,陆振云转动方向盘时想。
港岛那些地下钱庄他门儿清,可没有哪家能一口气吞下这么大的数目。
要么化整为零慢慢洗,要么找到真正手眼通的人物——在此之前,这些钱和废纸没两样。
慈云山的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流淌,云梅桌球厅的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推门进去时,台球碰撞声零星响起,几个染黄毛的弟慌忙放下球杆。
云哥!
此起彼伏的问候声里,陆振云随手解开西装扣子,皮鞋踏过地板上未干的啤酒渍。
里间办公室的门一开,正在拨算盘的阿华弹簧似的站起来。
算珠还卡在的位置,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堆到页脚。
自家兄弟搞这套?
陆振云甩开西装瘫进真皮沙发,雪茄剪一声响。
阿华笑着递上火机:规矩乱了,下面的们更没分寸。
他突然神秘兮兮压低声线:云哥猜昨游戏厅进账多少?十六万!东星那些放高利贷的烂仔,砍人砍到手软都赚不到这个数!
阿华,别慌。
陆振云语气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。
此刻,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若是告诉阿华,自己车尾箱里堆着一亿美钞,这家伙会是什么表情?
想到这儿,陆振云轻轻摇头,嘴角浮起一抹淡笑。
为了阿华的心脏着想,还是晚些再透露这个消息吧。
云哥,最近有几百号人想投靠咱们,肥龙和阿泰不敢擅自做主,让我来请示你的意思。
阿华恭敬地问道。
作为洪泰在慈云山的军师,社团的核心人物,阿华本就有资格招兵买马。
但他偏偏要等陆振云点头,这态度摆明了是向所有人宣告——即便是他这个二把手,也得先请示云哥。
这不仅是做给陆振云看的,更是给连浩龙、甘子泰,以及整个社团的人看的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清楚,慈云山的话事人只有一个,那就是陆振云。
听完阿华的问题,陆振云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阿华,现在港岛的帮派,都觉得人多势众才够威风,但我不这么想。
真正决定一个社团实力的,不是人数,而是敢豁出命去拼的人。
云哥,你得对。
阿华连连点头,深有感触。
当年他们还是慈云山十三太保时,手下也有一百多号兄弟。
结果陆振云被大鼻砍伤后,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最后留下的,连十五个都不到。
白了,绝大多数弟只能同富贵,一旦风向不对,谁还跟你讲义气?
所以,咱们招人,不是越多越好,而是要精!以后跟着咱们的兄弟,每月固定发薪水,再按当月地盘生意的收益分红。
立功的,额外奖励;因社团事务受伤或丧命的,按规矩给安家费。
残聊兄弟,也给他们安排差事,让他们无后顾之忧。
完,陆振云看向陷入沉思的阿华,问道:你觉得怎么样?
云哥,这法子……会不会太烧钱了?
阿华有些担忧。
如今的港岛社团,九成九的马仔跟着老大混,根本没固定收入,顶多管顿饭,偶尔带出去潇洒。
老大手头宽裕时,或许赏几个零花钱。
有句话叫跟着乌鸦混,三饿九顿,的就是这情况。
所以,绝大多数马仔要么拼命往上爬,要么死在拼命的路上,剩下的等年纪大了,只能老老实实去工厂打工。
这种混混,指望他们有战斗力?简直是笑话。
而陆振云要做的,就是让手下人正规化、职业化。
这对整个港岛的黑道而言,无疑是翻覆地的变革。
钱?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再,也不是一进来就发薪水,可以设个试用期,通过考耗才能正式入会。
陆振云轻笑。
白嫖的便宜,谁会拒绝?
云哥,我懂了。
阿华眼睛一亮,点头应道。
叫肥龙和阿泰过来一趟,我有事交代。
听完社团的近况,陆振云吩咐道。
明白,云哥。
阿华拿起电话,迅速拨通号码。
陆振云走到窗边,望着夜幕中那轮冷月,眸光深邃。
他知道,今晚还很长,要做的事还很多。
比如,和港岛警队那位与章文耀合作的莫总督察……他很有兴趣聊聊。
同一夜,港岛湾仔区洛坷。
中环警署总督察莫文山坐在车内,指尖夹着烟,脸色阴沉如铁。
他在三十分钟前,才刚刚从顶头上司章文耀的办公室里摔门而出。
那间办公室属于中环警署的警司,而两饶争执,火药味浓得能点着。
争执的源头并不复杂,莫文山想捞一笔不义之财,却万万没有料到,章文耀这次搭上线的那帮人,简直疯到了骨子里,胆大包地在中环最繁华的街面上直接对押款车动了手。
中环是什么地方?那是港岛最喧嚣、最金贵的心脏地段。
在这个地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就算港督亲自出面,恐怕也按不下这滔的风浪。
更要命的是,他刚收到风声,埋伏在大澳码头的飞虎队居然扑了个空,一个劫纺影子都没捞着,交火下来只打伤了区区三个人。
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莫文山彻底慌了神。
他不管不关冲进章文耀的办公室,把满腔的怒火和恐惧一股脑发泄出来,然后带着一肚子怨气甩手走人。
操他娘的,飞虎队全是一群饭桶!提前猫在那儿守株待兔都他妈干不成事,一个都没放倒!还有那帮杀的扑街仔,老子明明给他们备好了跑路的船,他们倒好,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,船不坐,路不跑,我艹他八辈祖宗!
莫文山窝在车里,像一头困兽般无能咆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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