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振云一字一顿地道,钢笔在指间转出冷冽的银光。
养生身体前倾,眼中寒芒闪烁:你想要什么?
相识这么久还未正式介绍,鄙人陆振云,现任洪泰社慈云山堂口坐馆。
这番看似不着边际的自我介绍,却让养生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配得上这个价码?
养生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。
值不值这个数,要看阁下怎么衡量。
陆振云笑得意味深长。
这番对话听得养义等人满头雾水,养志更是急得抓耳挠腮:大哥,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?
养生沉默不语,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。
陆振云也不催促,专心致志地用钢笔在便签上画着繁复的图案。
约莫过了半支烟的工夫,养生突然抬头:我们赌一局。
你赢了,这笔买卖的筹码我们七兄弟双手奉上。
要是我们侥幸胜出,从此大路朝各走半边。
君子一诺。
陆振云啪地合上钢笔帽。
驷马难追!
养生斩钉截铁地应道。
养志急得直跺脚:大哥!你们到底在什么?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?
规则很简单。
养生无视弟弟的焦躁,直视陆振云双眼,你出叛徒名字,你先得手算你赢,我们先解决他就我们赢。
中环警署总警司,章文耀。
陆振云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。
油麻地有骨气酒楼包厢里,陆振云举杯向养生致意:那么现在,赌局正式开始。
罢便起身离去,黑色风衣在门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望着那道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,养义忧心忡忡道:大哥,陆振云敢接这个赌约,必定早有准备。我们胜算恐怕......
这些从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汉子或许算不上绝顶聪明,但绝对不蠢。
养义自然看得出对方设下的圈套。
我知道。
养生摩挲着酒杯,神色平静得可怕。
那您为何还要......养志话未完就被打断。
养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:从截下我们货车那刻起,所有退路都被他算死了。
昨夜我想通一件事——无论当时怎么选,我们都逃不出他的棋盘。
至于为何我要与他玩这一局?其一,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急需宣泄,想必诸位与我感同身受。
言至此处,养生眼底掠过一抹冷意,唇边浮起若有似无的弧度,继而缓声道:其二,这亦是我对陆振云最终的试探。
港岛地界上,动一名警司绝非儿戏。
倘若连这般棘手之事他都能轻易摆平,往后共谋大业,又有何不可?
话音落下,养生将陆振云递来的纸张转交给养志,同时沉声道:老四,你领着老三、老五和老六去寻这位医师疗伤。
大哥,那你们呢?
养志接过纸条,眉头微蹙。
我们的合作对象,可不止那位警司大人。
养生眸中寒芒一闪,笑意森然。
……
另一头,陆振云踏出有骨气酒楼后,径直驱车返回慈云山云梅桌球厅。
储藏室内。
莫文山整夜未眠,仅靠几口水撑着,此刻饥肠辘辘,困倦交加。
在这方昏暗逼仄的囚笼里,任凭他如何嘶喊都无人应答。
双眼被黑布蒙蔽,连时间流逝都无从感知。
再这般熬下去,他怕是要彻底崩溃。
吱呀——
铁门突然洞开。
莫文山猛地抬头,嗓音沙哑地哀求:大佬,只要你放我出去,任何条件我都答应!
陆振云闻言轻笑,踱步至他身后,慢条斯理地解开蒙眼布:莫sir,这话可是你的。
骤然重见光明,莫文山眯着眼适应片刻,终于看清面前站着的俊朗青年——这张面孔他确信从未见过。
你究竟是谁?想要我做什么?
莫文山虚弱地质问。
莫sir,这里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诵读,顺便录个影像。
陆振云笑容温和,将一页纸推到他眼前。
莫文山扫过纸上内容,顿时如坠冰窟——那赫然是他与章文耀勾结劫匪策划押款车案的详细供词。
他太清楚,一旦签字画押录像,此生便再难挣脱对方掌控。
可眼下,他还有选择余地吗?
好,我念。
莫文山咬牙照做,颤抖着读完供词,又按下手印。
陆振云随手将文件塞进西装内袋,拍了拍他肩膀:莫sir放心,您这样的宝贵棋子,只要安分守己,我怎会轻易舍弃?
莫文山苦笑。
如今他不过是对方掌中玩物,生死皆由人定,即便被当作弃子,又能如何?
既然是自己人,容我自我介绍。
陆振云解开绳索,语气轻松,陆振云,洪泰慈云山坐馆。
他丝毫不担心莫文山反抗。
若这枚棋子不识趣,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他学会顺从。
莫文山果然识相,活动着僵硬手腕低声问:陆生需要我做什么?
不急,先填饱肚子。
陆振云拉开铁门。
门外马仔早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车仔面候着,见门开立即躬身:云哥!
陆振云接过面碗放在莫文山面前,氤氲蒸汽中,两人目光如刀锋相撞。
饥肠辘辘的莫文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他迫不及待地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车仔面,三下五除二就将面条扒拉进嘴里,连碗底的汤汁都被他仰头喝得一滴不剩,整个过程连两分钟都不到。
陆振云叼着烟卷,慢悠悠地开口道:老莫,给章文耀去个电话。
就你们俩的身份已经露馅了,那帮亡命徒正到处找你们算账。
你买了今飞枫叶国的机票准备开溜。
明白,陆先生。
莫文山二话不就站起身,快步走向储藏室角落那台老式电话机。
他抓起听筒,手指在转盘上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。
章sir,是我。
电话接通后,莫文山故意按下免提键,好让陆振云也能听见对话内容,情况有变,咱们的身份暴露了。
章文耀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:老莫?你不是请假了吗?出什么事了?
那帮疯子查到我们头上了!
莫文山语气急促,我订了下午飞枫叶国的机票。看在多年同僚份上,特地通知你一声。
陆振云靠在墙边,看着莫文山精湛的表演,暗自给他打了九分半。
这演技要是去拍戏,准能拿个金像奖。
你tm怎么不早!
章文耀顿时慌了神,脏话脱口而出,那帮扑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!老莫,帮兄弟个忙,给我也订张机票,越快越好!
莫文山转头看向陆振云,得到首肯后立即答应:行,我这就给你办。
太感谢了!
章文耀声音都在发抖,订好票在启德机场等我,我马上到!先挂了!
电话那头传来忙音。
养生那伙人要是知道,陆振云一个电话就能让警司大人仓皇逃命,怕是要惊掉下巴。
港岛警队的现役警司自然动不得,但一个畏罪潜逃的前警司嘛...陆振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老莫,想不想立个大功?
陆振云突然问道。
莫文山一脸茫然:
走吧,陆振云转身往外走,去见见你的老领导。
莫文山赶紧跟上,这个阴暗的储藏室已经成了他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地方。
桌球厅休息室里,陆振云对阿华交代:以后老莫就是自己人了。
虽然不明白这个差佬怎么就突然成了同伙,但阿华对陆振云向来言听计从,当即热情地招呼道:莫sir!
陆振云没多做解释,直接吩咐:阿华,开车送我去趟启德机场。
好嘞!
阿华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,二话不就跟了上去。
路上,陆振云突然打趣道:老莫,给你上司买机票能报销吧?
莫文山被问得一愣:这...
开个玩笑,别紧张。
陆振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。
启德机场坐落在黄大仙、九龙城和油麻地三区交界处。
从慈云山出发,不到半时车程就到了目的地。
莫文山很快办好了机票手续,再次拨通章文耀的电话:章sir,票搞定了。
好!我马上到!
章文耀的声音透着慌乱,完就匆匆挂断羚话。
这工夫,章文耀正闷头在家里拾掇行李。
他跟莫文山一个样,老婆孩子全扔在国外,自个儿孤零零地留在港岛。
其实这也不算稀罕事,警队里头爬到高层的华人,十有八九都是这般光景。
把该带的都塞进箱子里,章文耀拎起行李箱就往门口走。
可经过客厅的时候,他的脚步骤然顿住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相框上。
那是他当年授衔警司时拍下的纪念照。
照片上的他,一身洁白的警制衬衫,肩章上缀着一枚巧的女皇皇冠。
港岛警队的职级架构向来特殊,走的是警衔与职务并行的路子,警衔即职务。
能做到警司这个位子,既是衔头也是实职。
而这年头,港岛才刚刚对华人放开政界高层的口子,整个警队里数来数去,华人警司拢共也不到四十个。
章文耀能挤进这个圈子,背后流的血汗,只有他自己最清楚。
可惜眼下,他除了脚底抹油赶紧跑路,再没有第二条路可选。
那帮疯子敢在中环大街上直接炸押款车,章文耀心里明镜似的,这浑水他蹚不起。
唉——”沉沉地叹了口长气,章文耀拖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。
没多久,他便开着车赶到了启德机场。
到了约定好的地方,一眼就瞧见了莫文山,对方脸上挂着一副“紧张兮兮”的神情。
章文耀只当莫文山是被那帮劫匪闹得心神不宁,也没往深处想,几步走到他身旁,开口道:“莫sir,辛苦你跑这一趟。
“章sir,可算把您盼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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