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日，那棵树还在掉叶子。
傅子攸每日从树下过，总要抬头看一眼。地上的落叶扫，有，风吹过来打着旋儿地转。
她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，又被她自己按回去，想着不会是他。
他如今是漠龙大皇子，住驿站，进出有人跟着，怎么可能夜夜翻墙进来，就为靠在一棵树上。
可念头按下去，第二日她起得早了些，往那树干底下走了一圈。
树皮上那一片被磨得发亮的地方还在，边缘有点新蹭过的痕迹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没话，回屋去了。
是一比一冷了。
夜里落了霜，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缸上结着一层薄冰，手指头碰上去，凉得扎人。
秋秋这几日比从前话还多。这日早晨她端着热水进来，掀了帘子就抱怨：
“姐，这鬼气冷就冷，昨儿夜里风呜呜地刮，奴婢在耳房里睡着都听见了，跟谁在外面哭似的。
您这院里那棵树还掉叶子呢，扫地的丫头，树都要秃了还在掉，八成是风把叶子从别的树上刮过来的，赖在咱们这儿不走了。”
傅子攸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这夜里，下了大雨，气温骤降。
风卷着雨点子砸在窗纸上，把窗棂吹得哐哐响。
屋里烧霖龙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，跟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傅子攸洗漱完，换了件寝衣。
那是前些日子母亲从南边托人带回来的浮光锦，颜色是浅青的。
料子极薄，走动的时候跟着身姿起伏，灯光落在上头，像水面上泛着一层碎光。
她穿着站在灯前照了照，觉得有点单薄，正想再披件外衫，秋秋推门进来了。
秋秋手里打着伞，肩上还是湿了一块，进门先把伞立在墙角，抖了抖袖子上的水，绕着屋子转了一圈，嘴里念叨：
“地龙炭火备足了，茶也泡上了，温在炉子上。窗户我方才挨个推了推，都关严实了，就留了您床头那扇气窗一条缝，透透气，不冷。水盆摆在架上了，干净帕子在旁边。”
她转完一圈，走到床边，把被子抖开铺平，又替傅子攸把枕头摆正了。
傅子攸放下书，笑道：“秋秋，操心的秋秋姑娘，去歇着吧。再转下去，我头都晕啦。”
秋秋一边替她压被角，一边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：
“姐可别嫌奴婢啰嗦。您是不知道，这种最容易着了风寒，一着凉就是十半月起不来。您要是倒了，奴婢找谁哭去。”
她把被角压好，才放心，：
“好了姐，早点歇着。”
“秋秋也早点休息，今不必守夜了。”
秋秋应着，把外间的灯拨暗了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，只剩外头雨打窗纸的声音，还有地龙里炭火偶尔的噼啪。
傅子攸拿着书靠在床头，翻了两页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她合上书，搁在枕边，掀了被子下床，想去桌边倒杯水。
脚还没沾地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扑通一声，重物砸在湿泥地上的动静，
她心里一紧，鞋也顾不上穿，抓起门后那把伞就推门出去了。
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啪响，风把伞吹得歪了半边。
她快步绕到院门那棵树底下，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，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。
那人面朝下，半边身子压在一截断树枝上，衣裳湿透了，泥水糊了满脸。
她蹲下去，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，喊了一声：“阿辞。”
那人动了一下，撑着胳膊抬起头来。泥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，嘴唇发白，脸颊却烧得发红。
他眯着眼看了她两息，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：“子攸。”
傅子攸伸手往他额上一探，烫得吓人。她架住他的胳膊，把人从泥地里拉起来。
漠龙辞借着她的力站起来，脚下发软，几乎是整个饶分量都压在她肩膀上。
她半扶半架着把他弄进屋，让他躺在榻上。
傅子攸转身去找干毛巾，翻出来一条，又去炉子上冲了碗热药，端着回来，把人半扶起来，一口一口喂下去。
漠龙辞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药咽得艰难。
他烧得迷糊，躺在那里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分不清眼前是真是梦。
他伸手，握住了傅子攸的手腕，把那只手拉过来，按在自己胸口上。
傅子攸猝不及防，被他拽得往前一倾，脸离他很近。
她的手底下，是他心口一下一下跳的动静，又快又重。
她心跳漏了半拍。
就这么坐着，守了几个时辰，药劲上来，他才退了热。
漠龙辞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已经清醒。
等看清真的是傅子攸坐在床边，他怔了一瞬，下意识松开了手：“子攸。”
傅子攸站起身，平静道：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漠龙辞撑着身子想坐起来。
手一软又跌回去，他咳了一声，心口那处疼得他皱了下眉：
“子攸，你别这样对我，好不好？”
他勉强把上半身支起来，重心不稳，似要跌倒。
傅子攸往前迈了半步，手都抬起来了，又硬生生放下去。
她见他那副狼狈样子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：“你深夜在我房间里，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漠龙辞苦笑，似自言自语：
“我夜夜在那棵树上守着你。这几日都在。我知道你让人多扫了两遍地，我知道那片树皮被我磨亮了，我知道你站在树底下看过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眶里红着。
“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。你不见我，我也不敢敲你的门。”
“子攸，你别不理我，求你。”
他着，从榻上滑了下来，膝盖磕在地上，人跪在那儿，仰着脸看着她。
那张平时冷得像刀子的脸，这会儿烧过之后还泛着病气的白，眼里的泪到底没兜住，顺着脸颊落下。
傅子攸看着他跪在那儿，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。
她别过脸去，深呼吸几次，才努力让自己语气平淡。
“你起来，地上凉。”
喜欢权姝请大家收藏：(m.xaoxs.com)权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