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龙辞跪在那儿不起。
他仰着脸,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:“那个程县令,你要和他定亲了吗?”
傅子攸懵了。
程县令?定亲?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才反应过来他的什么。
她跟程县令?
她替他跟林芝芝把关,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定亲?
漠龙辞见她不答,膝盖在地上挪了两步,挪到她脚跟前,
声音里带着病后的哑和一股压不住的急:“是吗?子攸?”
“你听谁的?”
“不用听谁。”
“我的人盯着右相府。那日来了个男子。你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下午,没怎么移开眼。右相留他用膳,还点了头。我的人回来,你看着他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”
傅子攸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猛然想起了什么。
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:“你对他下了药?”
漠龙辞坦然答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傅子攸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
她脑子里浮出那日程县令的样子——好好一个人,喝了两口汤,脸就涨红了,仓皇站起来,步子迈得飞快。
跑到净房里吐得站不起来,最后被两个厮架出来,浑身都透着味儿,换了衣裳被抬上马车送回家。
她当时还在想是不是食材出了问题,让人把灶上翻了一遍,验了锅里的汤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如今答案摆在面前,就跪在她跟前。
她低头看着漠龙辞那张烧过之后还泛着白的脸,看着他那副坦坦荡荡认聊样子。
她憋了半,到底没憋住,嘴角先动了一下,跟着整张脸都绷不住了,笑出了声。
她笑得肩膀都抖了,弯下腰,一只手撑着床沿,一只手扶着桌角,半直不起来。
漠龙辞跪在地上看着她笑,一开始没明白,等他反应过来“程县令”和“定亲”是两回事,脸上的表情松了。
傅子攸笑够了,直起身来,抬手擦了一下眼角,瞪着他。
“程县令是芝芝的相亲对象。我替她把关,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下午。你倒好,给人下了药,把人从我家饭桌上药得抬着出去。”
“你知道他那有多狼狈吗?回去之后病了三,递了帖子来赔罪,肠胃受了寒,请相爷莫怪。”
此时,方才那个坦然承认“是”的人,这会儿却什么也不出来了。
漠龙辞跪在地上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这辈子做事从来没有这么糊涂过。
他掌着漠龙兵马,在战场上算无遗策,偏偏在这件事上什么都没查,听了几句回话就翻了醋坛子。
连那人是什么来路都没摸清,先给人下了药。
他咳了一声,咳得有些刻意。
“那个……我等会让人去给他送尊金佛,赔个礼。”
“芝芝要是知道是你搅了她的事,非得骂你。人家好好一门亲事,让你一碗汤药搅得人家在床上躺了三,现在提起来还是肠胃受了寒。”
漠龙辞又咳了一声,这一回是真的尴尬。
他撑着床沿站起来,人还有虚,晃了晃,傅子攸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隔着湿透的衣料,能摸到他手臂的热度。
她扶稳了他,松开手:“回去吧。以后别再来守着了,冷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再守,”傅子攸瞪他,“我就让人把那棵树砍了。”
漠龙辞:“……”
“阿辞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亲我?是为了做戏给太子看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漠龙辞喉结滚动,眼睛控制不住往她饱满红润的唇上看,为什么亲她?
因为……子攸的唇亲起来又软又甜。
令他,欲罢不能。
可他不敢。
“我……喜欢你。”
傅子攸眼睫轻颤,心中悸动感传来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压下那点心思。
“你是漠龙大皇子,我是大祁右相嫡女。”
“喜欢无关国界。”
“……”
“子攸,我会把一切都解决,路铺平。你可以试着相信我,接纳我吗?”
傅子攸退后一步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她第一次心乱了,无法按照以前理智的去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漠龙辞也不敢逼她,安抚道:“不急,我等你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傅子攸要去开门,漠龙辞起身拦住她,手一伸,拿过旁边的披风将她从头裹到脚。
“太好看了,不准出去。”
傅子攸这才想起,自己身上这件寝衣是浮光锦的,料子薄得像一层水,灯影从背后打过来,身段的轮廓全在料子底下。
漠龙辞进门之后,她给他擦额头的汗、喂药、扶他起来,中间还被他攥着手腕拉近过。
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他烧得滚烫的额头和那声“子攸”。
根本没顾上自己穿的是什么。他坐在灯下看了她那么久,不可能没看见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,披风下。
那层薄料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看得她自己都脸红。
她把披风带子在腰间一系。坐回床沿上,双手捂了一下脸,脸颊烫得厉害。
她想起方才漠龙辞跪在地上那句“你别不理我”的时候。
眼睛直直看着她——
他看了那么久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骂他,还是骂自己。
外面的人在门外敲门,漠龙辞自己开门走了出去。
关门的时候深深看了她一眼,门合上,脚步声渐远。
铁护卫随漠龙辞回到驿站。
漠龙辞进了屋,铁护卫缩在门外,探头探脑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漠龙辞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嘴角带着笑意。
铁护卫一看那点笑,心里就松了。
这几个晚上他窝在那棵树上冻得跟条老狗似的,风吹雨淋,腰都快断了,如今看来没白遭罪。
他正琢磨着回头让手下人往树上铺个厚垫子,就听见屋里漠龙辞:
“程县令,不用查了。让人镀尊金佛,给他送去,就是漠龙大皇子看他顺眼,送的礼。”
铁护卫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。
他抬起头来,张着嘴看了屋里人半,脑子里转了三圈都没转过弯来。
昨谁的“想掐死他”?
谁让往人家汤里下药的?那程县令被药得被人抬出去的事,还是他手底下的人回来报的,得绘声绘色。
如今一尊金佛送过去,还得是“看着顺眼”?
“殿下,那程县令……您不是他碍眼吗?”
漠龙辞瞥了他一眼。
铁护卫赶紧把嘴闭上,应了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走到廊下,他挠着后脑勺,还是没想明白,忍不住跟站在廊柱底下的莺杀声吐了句槽:
“你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。前两日还让我盯死了那个程县令。人要是敢再见傅姐,就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今日转头就要送金佛,还看着人家顺眼。我要是程县令,收了这尊佛,往后见着漠龙的人,我绕着道走,我哪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。”
他咂咂嘴。
“这恋爱脑可真是,来得快,去得也快,我们这些跑腿的是真跟不上。”
莺杀面无表情,一句话不回。
铁护卫摸了摸鼻子,去镀金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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