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相府的厨房里忙了一上午,灶上热热闹闹的,菜一道道往外出。
端材伙计刚洗完手,回去端最后一碗汤。他走到灶台边上,忽然打了个激灵。
像是有一阵冷风从后头灌进来,直往脖领子里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口空荡荡的,外头日头正晒着,连个树影都没晃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骂了一句“邪门”,端起托盘就走了。
那碗汤是特意给程县令备的,用的是上好的菌子吊的汤底,清亮得很。
程县令和林芝芝坐在一起,替她布菜,给她递水,动作殷勤却不轻浮。
念安坐在两个人中间,拿着勺子自己扒饭,扒得满脸都是米粒。
程县令看见了,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,又把碗里的鱼肉挑干净刺夹到他碗里。
林芝芝看着他做这些,嘴角一直压不住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:
“你别光顾着忙,你也吃。”
程县令应了一声,不敢拂了右相美意,低头一口气喝完了汤。
那汤刚下肚,还没搁下碗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先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跟着脸涨得通红,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他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,冲傅仁和林芝芝拱了拱手,声音都变流:
“失礼了,我去去就来。”话没完人已经出了门,步子快得像身后有东西追。
出了门,他一路往净房跑,跑到半途就撑不住了,扶着墙弯下腰,胃里翻江倒海。
等到霖方,裤子都来不及提利索,人已经虚脱了,又吐又拉,蹲在那儿站都站不起来。
过了好半,才被府里的厮发现,两个厮架着他从净房里抬出来,浑身上下都透着味儿。
傅仁赶紧让人去请大夫,又让人烧热水、拿干净衣裳。
大夫来了,把了脉,是吃坏了东西,肠胃受了寒,得先止住泻。
程县令躺在客房的床上,脸色蜡黄,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,冲傅仁拱了拱手,声音有气无力:
“相爷见谅,晚辈今日实在失礼。可能是近来赶路赶得急,肠胃不适,方才一时没忍住。”
林芝芝抱着念安站在床边,温声安慰他:“没事的,身子要紧,先歇着,别多想。”
傅仁站在一旁,脸色不大好看。
这顿饭他做东,饭桌上出了这种事,不管是什么缘故,脸上都挂不住。
他让人备了一份厚礼,又派了两个稳妥的护卫,亲自吩咐他们好生把程县令送回家去,路上若有什么不适,立刻请医。
程县令被人搀上马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林芝芝一眼,那眼神里又是窘又是愧。
林芝芝抱着念安,对他点头让他安心。
马车走远。
林芝芝见傅子攸起身要去后厨问话,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:
“子攸,算了。许是程县令这几日赶路赶得急,肠胃本就弱,跟府里的饭食没关系。你看方才那大夫也了,是受了寒。”
她给念安理了理衣领,“再他一个大男人,闹成这样,回去自己缓两就好了,别为这个再折腾。”
傅子攸没再坚持,只了一句“那先看看吧”。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念安在她怀里开始打哈欠,眼睛一眯一眯的,手揪着林芝芝的衣领不放。
林芝芝拍了拍他后背,起身告辞。
傅子攸送到二门,看着她们母子上车走了,才转回自己院里。
她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搬了把椅子坐下,拿了针线篮子出来,绣一只没绣完的荷包。
针脚走得慢,她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。程县令这桩事,怎么看怎么不对。
那碗汤是特意给他备的,别人都没动过。她方才让人把灶上的师傅挨个问了一遍,没人不新鲜。
她又让人把锅里剩下的汤验了,也没验出什么。
唯独那一碗,被他一个人喝完了。
秋秋去后厨转了一圈回来,站在她旁边回话:“姐,查过了。那锅汤一共盛了四碗,三碗在桌上没人怎么动,剩了大半锅,都验过了,没问题。就程县令那碗,他喝干净了,什么痕迹都没剩。”
傅子攸手里针不停,嗯了一声:“那就是那碗汤出了问题。”
“或许,真是程县令肠胃不适……”秋秋随口着,备了一壶茶,搁在傅子攸手边。
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了一地。
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,正好落在傅子攸手背上,她没在意。
又一片落下来,不偏不倚,贴在了她唇边。她把那片叶子拿下来,捏在指尖看了看,抬头往树上看去。
秋秋也跟着抬头,指着树干:“姐,这几日打扫的丫鬟这棵树总掉叶子。晚上扫干净了,第二日早上又是一地。是不是生了虫子,招了啄木鸟了?”
傅子攸望着那棵槐树,从树梢看到树干,最后落在靠墙那一截粗壮的横枝上。
那根枝子长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,枝干粗实,斜斜伸出来,上头有一块树皮被磨得发亮。
从前阿辞值夜的时候,喜欢靠在那根枝子上。
他不坐地上,也不进屋子,就靠在那个位置,一双眼睛刚好对着她院门的方向。
有一回她半夜醒了,推窗透气,月光正好照在树上,她看见他靠在那儿,手里抱着剑,闭着眼像是睡着了。
她没喊他,悄悄把窗合上了。
她收回视线,将荷包上最后一针收了,线头咬断,搁回针线篮里。
“夜里让人多扫一遍吧。”
“是,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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