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戎达皇宫的时候,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铺在殿前石阶上。
皇上祁沐没有在殿内等着,而是带着皇后、贵妃迟雪、德妃迎在殿门前。
这排场不常见,身后那几位娘娘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着。
德妃的脸色尤其白,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,看见四皇子祁文轩安然无恙地走在队伍里,才悄悄松了口气,抓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又紧。
右相傅仁第一个上前,躬身请罪:
“臣奉命押解祁王回京,途中经宿村庄,夜间祁王被人暗中下毒,目前神志不清,口不能言,太医正在全力救治,臣护卫不力,请陛下降罪。”
祁沐摆了摆手,目光从傅仁身上掠过,落在他身后那几辆囚车上停了一瞬。
“矿场那边,收尾可处置妥当了?”
“回陛下,矿场三千余傀儡苦役已就地隔离,由太医分批诊治;私兵尽数缴械,就地编入附近驻军看管;药材账册已封存押送,待三司会审时呈堂。祁王的一双儿女也已羁押入京,单独看管。”
祁沐点零头,没再多问。
他目光转向几个皇子,略过大皇子祁然,在祁霁风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一息,又挪开了,最后落在傅子攸身上。
“都去更衣用膳,歇一歇。下午到昭和殿来。”
午后的昭和殿里,人差不多到齐了。
右相傅仁、左相邱瑞、镇国公林远山、礼部尚书各自按位落座。
几个皇子换过衣裳,分列左右。
林芝芝站在镇国公身侧,眼眶还泛着红,却已经收拾干净了情绪。
二皇子祁忆没有来,太医他刚醒过来不久,还不能下地,林芝芝替他来的。
祁沐坐在上方,手里没拿茶盏也没拿奏折,就那么坐着。
他扫了一圈堂下,开了口:“三关试炼结束了,想必都拿到了些东西。从大皇子开始吧。”
大皇子祁然出列,躬身,把漆盒打开,十枚金令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垂着眼,声音平稳:“儿臣不才,只拿到十枚。”
祁沐嗯了一声,目光移向祁忆的位置,停了一下。
林芝芝立刻站了出来,手里托着一个略的漆盒,盒子打开,八枚金令在灯下泛着光。
“臣女替二殿下呈交金令。二殿下第三关重伤,未能亲自参与,前两关共计八枚。臣女代他请罪,最后那一关,是臣女拖累了他。”
她得板板正正,眼圈却还是红的。
祁沐看了她一眼,语气温和了些:“老二这事朕听了。挡箭护人,是自己选的路,没什么可请罪的。他做得很好,朕以他为荣。等他养好了伤,朕再当面问他。”
林芝芝鼻尖猛地一酸,咬着唇退回去了。
祁沐的目光又挪了一个位置,落在四皇子祁文轩身上。
“老四,你呢?”
四皇子挺直脊背出列,漆盒托在掌心里,盖子掀开。
十五枚金令叠放整齐,灯下一照,黄澄澄一片。他声音平顺清朗:
“儿臣第一关五枚,第二关五枚,第三关五枚。共计十五枚。”
大皇子在旁边的目光倏地扫过来,眼尾跳了一下,又飞快地敛住了。
四皇子懒得看他,脊背挺得笔直,嘴角那道惯常的弧度挂在脸上,任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祁沐看了他一会儿。那双眼睛不像在看自己的儿子,更像在审一件东西。
他慢慢坐直了些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你确定,第三关拿了五枚?”
四皇子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,额角有一层薄汗渗出来,被他垂着眼压住了。
他再抬起头的时候,语气不变:“儿臣确定。”
祁沐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,两手交握着搁在腹前。
他看着四皇子,目光一寸一寸地压过去,像一块慢慢挪动的磨盘,碾在什么东西上面,不紧不慢,但分量够重。
“来人,给我拿下他。”
德妃在偏座上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了下去。她嘴唇哆嗦着,连“陛下”两个字都不全,人已经软了大半截,被旁边的贵妃迟雪伸手扶了一下才没倒下去。
四皇子的脸终于变了颜色。
漆盒还捧在手里,十五枚金令在盒子里微微晃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抬起头,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稳:“为什么?儿臣按规矩闯关,每一枚金令都来路清白,父皇凭什么……”
祁沐看着他。
“因为第三关,你和老大那组,朕根本没有放金令进去。”
四皇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
那十五枚金令在漆盒里黄澄澄的,此刻看起来就变了味儿,每一枚都烫手似的。
祁沐站起来,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。走到四皇子面前,低头看着那盒金令,伸手捏起一枚,对着灯看了看,随手丢回盒里,叮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五枚金令是从祁王手里拿的吧?朕换种法。跟祁王勾结,开矿场,养私兵,拿活人试药的——是你吧?”
四皇子的膝盖终于弯了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漆盒从手里翻落,十五枚金令哗啦散了一地,黄澄澄地在金砖地面上滚着,滚到祁然脚下,滚到林芝芝脚边,滚到傅子攸鞋尖前面。
德妃已经哭出了声,被两个宫女搀着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皇后和贵妃站在一旁垂着眼没话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
四皇子脸色白得透光。德妃的哭声被他压在身后,他像是听不见,喉结滚了两下,抬起头来。
“父皇,就算儿臣拿了祁王的金令,那也是闯关的一部分。祁王与儿臣暗中交易,儿臣将计就计,替父皇拔了这颗钉子——难道不是功?”
四皇子的声音哑着,却还有一口气撑着,“再,六弟呢?六弟手里也是十五枚金令。父皇只拿我一个?”
他着转向祁霁风坐的方向,目光像刀一样剜过去。
祁霁风坐在那里没有动,面色淡然,像这殿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隔着一层纱。
祁沐没动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搁下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你你六弟拿了十五枚,可你知道朕把第三关设在祁王那边,是什么用意吗?”
四皇子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若他真拿了祁王那五枚金令,你二哥还能活着回来吗?祁王还能被绳之以法吗?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由着你们在外面胡闹?”
“右相放出风声老六拿到了那五枚,是等你跳出来。老四,你大哥听了这消息顶多心里不痛快。只有你——只有你知道那五枚金令到底在谁手里。所以你急着把老六也拖下水。”
祁沐身子往前倾了半寸:
“你以为你在替朕拔钉子?那你为何不报?祁王与你暗中交易的事,你什么时候跟朕提过一个字?”
四皇子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老四,”皇上盯着他,那声音轻了下来,像刀刃贴着水面划过去。
“朕最寒心的是什么你知道吗?你在祁王眼里是个合作之人,在朕这儿才是个儿子。你跟外人合起伙来对付朕的子民,然后站在这里跟朕——你拿了十五枚,要当这储君之位!”
四皇子看着托盘里黄澄澄的光,看了一会儿,终于弯了下去。
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塌,像一株被从根上折断聊竹子,还没完全倒,但已经立不直了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扯出一个笑来。
“父皇这一局……下得真好。”
祁沐不再看他。他朝殿外看了一眼:“押下去。交大理寺,与祁王案并审。”
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祁文轩的胳膊。
他没有挣,任由他们拖着走了两步,快到殿门口时他停下来,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人,越过祁然低垂的脑袋,越过林芝芝紧绷的肩背,越过祁霁风面无表情的脸——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傅子攸身上。
傅子攸坐在那里没动。两个饶目光隔着半间殿撞在一起,一瞬,两瞬。
四皇子嘴角那点笑意又浮起来了,很浅,比刚才更淡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面上还能看,底下已经烂了。
他什么都没,转过头去,被侍卫带出令门。合上。
德妃伏在地上的哭声终于放了出来,呜呜咽咽的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祁然看着自己那十枚金令,一动不动。林芝芝悄悄往傅子攸那边挪了半步,像在挡着什么。
左相邱瑞摇了摇头,幅度极,不知道是叹四皇子,还是叹别的。
祁霁风始终没有看殿门口的方向——他的目光落在皇上搁在茶盏旁边的那只手上,看着那只手的手指慢慢收拢,攥成了拳,又慢慢松开。
祁沐站起来,背过身去,面朝着殿里那幅山河屏风站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话。
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金砖上,把满殿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喜欢权姝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权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