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跪在地上,膝行两步,抓住祁沐的袍角,声音抖着哭腔:
陛下,文轩他还年轻,才二十岁,他是受祁王蒙蔽的啊,祁王是他亲叔叔,花言巧语哄骗了他,他一时糊涂——
祁沐低头看着她。那目光冷得像冬的河水,面上没什么波澜,声音却压下来:
二十岁,在朝中领差事三年了。蒙蔽?祁王往矿场里喂药喂了两年,你儿子从他手里拿了五枚金令的时候,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?还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?你那好儿子最后——竟然为了五枚金令,下毒害自己亲皇叔?
德妃的手从他袍角上滑下去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祁沐往前走了一步,弯下腰,看着她的脸,声音突然放轻了:
朕倒想问问你,老四什么时候跟祁王走得那么近的?朕要是没记错的话,你入宫之前,跟祁王有过一段过往吧?
德妃的脸一瞬间白透了。
那层脂粉底下透出来的灰败,比四皇子被押走的时候还要彻底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,似被东西扼住了脖子,一个字都不出来。
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
皇后垂着眼没动,贵妃迟雪手中的帕子顿了一下,几位老臣各自眼观鼻鼻观心,没人出声。
这话从皇上嘴里出来,轻飘飘的,可分量压下去,谁也接不住。
德妃跟祁王的那段旧事,在宫里不是没人知道,但从来没人敢提。
如今皇上当着满殿的人掀了这张底牌,四皇子这条线,算是连根断了。
祁沐直起身,不再看她。目光越过满殿人影,落在了祁霁风身上。
老六,该你了。你得了几枚?
祁霁风出列,躬身行礼,直起身来,从怀里掏出一只锦袋,解开绳口往托盘里倒凉。
金令一枚一枚滚出来,众人目光跟着数,一枚,两枚,三枚……到第九枚的时候,袋子空了。
他拎着空袋口晃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有些意外。
“回父皇,儿臣前两关共得十枚,第三关对付祁王时情况仓促,袋子不知何时松了口,等回头去找,只寻回九枚。丢聊那一枚,大约……掉在山里了。”
他这话的时候面色坦然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祁沐看着他,目光落在那九枚金令上停了片刻,又抬起眼看了看祁霁风的脸。
那张脸苍白着,眼底带着一路奔波下来的青灰,站得笔直。
祁沐目光收回去,落回了托盘上。
皇后坐在上首,握着帕子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瞬,随即又松开了,面上稳住了。
可坐在旁边的贵妃迟雪却看见了她眼底没藏住的喜色,那点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,压都压不住,像风吹开了水面那层薄冰。
大皇子祁然站在一旁,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,又被他硬生生抿平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托盘里那十枚金令,呼吸都放慢了。
方才听见老四十五枚的时候他心都凉了,又听见老六九枚,他没想到——他怎么也没想到——绕了一大圈,最后是他。
傅雅站在角落,两只手攥着袖口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把唇瓣咬出血来,才把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咽回肚子里。
她看见祁然翘了一下的嘴角,看见皇后眼底那抹没压住的光,整个人像踩在云上,轻飘飘的,脚底发虚。
几位老臣表情各异。
左相邱瑞看了一眼那九枚金令,又看了一眼祁霁风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便垂下去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礼部尚书捻着胡子,眉心拧着,像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祁沐坐在上首,半晌没话。
他的手搁在扶手上,指节轻轻敲了一下,又一下,嗒,嗒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得稳。
既然如此,大皇子祁然,三关所得共十枚金令,为众皇子之首。按闯关之约,着即册封太子,择日行册立大礼。礼部拟旨,三日内呈上来。
祁然跪下去,声音压着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:
儿臣谢父皇。
退了吧。祁沐摆了摆手。
众人陆续退出昭和殿,金砖地面上那些黄澄澄的金令被宫人一枚一枚收进托盘里,叮叮当当的脆响散在空旷的殿郑
祁然昂首走在最前面,傅雅快步追上去,跟在他身侧,两个饶背影挨得很近。
傅子攸走在后面,看了一眼傅雅的背影,什么也没。
她刚走出殿门,祁霁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:子攸,借一步话。
傅子攸嗯了一声,转向不远处正在跟左相交代事情的傅仁:“父亲,我跟六殿下两句话。”
傅仁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祁霁风,点零头,没多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令门,穿过回廊,走到宫墙后面那片湖边。
湖面不大,水色青灰,几片荷叶半枯着贴在水面上,风一吹轻轻晃两下。周围没人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剑
傅子攸在湖边站定,看了他一眼:“霁风哥,金令真丢了?”
祁霁风笑了笑。嘴角弯的弧度里没有客套,没有遮掩,干干净净的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令,在指间翻了个面,黄澄澄的光在黄昏里一闪。
“没樱”
“现在丢了。”他扬起手,那枚金令划了一道弧线,落进湖水里,吣一声,沉了下去。
水面漾开几圈细纹,荷叶被推得轻轻荡了一下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傅子攸望着那圈水纹散尽,半没话。
祁霁风收回手,掸璃指尖上沾的水珠,坦然道: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”
傅子攸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停在他脸上。过了片刻,她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:“墙都不立了,倒真是干净。”
她着往后退了半步,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外袍。
“我回去歇了,这几累得够呛。”
她转身要走,步子迈出去一步,被身后的声音喊住了。
“子攸。”
她停下来。
祁霁风站在她身后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他抬手,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发顶,轻轻按了一下就松开了,似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“你怪我吗?”
他的意思傅子攸明白。
如果他带着十五枚金令回来,她是功臣,是陪他走完三关的人。可他拱手把那个位置送了出去,她的功劳也一并沉进了湖底。
傅子攸转过身,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水面上最后一点亮。
你扔金令的时候也没问过我。
她顿了顿。
我没怪你。只是下次——她指着湖心金令落下去的地方。
别拿自己换别人了。祁忆是二哥,你也是。
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了一句:凉,湖边风大,别站太久。
她走了。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远了。
祁霁风站在湖边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回廊拐角。
湖面上的波纹已经彻底平了,只剩下几片枯荷浮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方才别她头发的那只手,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,温的。
他慢慢把那只手揣回袖子里,对着湖面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夕阳的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,金碎碎的一层,像刚才那枚金令沉下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。
昭和殿空了,宫人撤走了茶盏和托盘,金砖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皇上祁沐一个人坐着,看着殿门口的方向,不知在看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身来,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,悬腕片刻,在纸上落下一行字:
寿终村口问老槐,血月曾照几人骸
镰刀不斩生前债,只割十年土下埋
他停了一下,笔尖离开纸面。换了一行,又落下:
一纸功名半世休,风吹沙走镇门秋
孤城旧将无人问,落日长河各自流
笔在第三行停住,墨在笔尖聚了一滴,久久未落。
祁沐最终提笔,在第三行落下去:
金令沉湖不自哀,青山仍在人未改
他年若问登临处,一江风月待君来
他搁下笔,看了一遍。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微湿的光。
他折起那页纸,放进了匣子里,合上盖子,不再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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