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行了半日,在一处河边停下歇脚。
傅子攸下车透气,河面不宽,水清见底,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意。
她刚站定,祁霁风就过来了,在她旁边站住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河面,面上瞧不出什么。
傅子攸扫了一眼四周,压低声音开口:“那晚上在书房,傅雅偷听了我和父亲的对话。我故意把十五枚金令的事给她听,她果然传给大皇子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祁霁风的侧脸:“你现在手里是十枚,但她传出去的是十五枚。大皇子那边现在以为你拿到了祁王那五枚,之后四皇子也会知道。他们信也好,不信也好,只要这数目在他们心里种下去了,回京之后总会有人坐不住。”
祁霁风听了,面色平静,目光落在河面上一处打着旋儿的落叶上。
过了片刻,他嘴角动了一下,似笑非笑:“你父亲是在钓大鱼啊。”
傅子攸没再接话。
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风吹着柳条扫过水面,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。
随后各自上了马车,继续赶路。
又行了三日,前面路过一座村庄,太阳已经偏西了,官道边上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,土墙灰瓦,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升着。
士兵先行进村清了场,腾出两间稍齐整的屋子供皇子们歇脚。
祁万里被两个士兵搀扶着从囚车上下来,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啦响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起皮。
傅仁正站在井边跟人交代布防的事,祁万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步子,看着他。
“傅相,这一路待我不薄。饭食虽粗,没饿着,水也管够。比我那弟弟强多了——当年我从宫里出来,他连封地的账本都不让我看全。”
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嘴角扯了一下。“你,他怕我什么?我一个封地王爷,又不跟他抢那把椅子。”
傅仁把手里那卷名册递给了旁边的副将,这才转过来看他。“王爷既然不抢,何必在山里养几千号人?”
“那叫防身。”祁万里。
“防身防到拿活人试药?”傅仁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,语气不咸不淡,“王爷还是省省力气,三司会审的时候留着跟堂上官辩吧。”
祁万里盯着他看了两眼,笑了一声,不再话,被士兵搀着往屋里走了。
黄昏时分,一个士兵匆匆跑来禀报,前面三里处的桥塌了半边,正在抢修,估计要明日才能动身。
傅仁皱着眉听完,略一思忖便吩咐下去:就地休整一晚,明日桥通了再走。
他让人给村民送了一大笔银子,请他们暂时去亲戚家借住一晚,腾出的屋子匀给随行的人落脚。
村民捧着银子喜笑颜开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个干净。
傅仁又在村口村尾各布了一队暗哨,把几处进出的路口都盯着,这才回了自己的屋歇下。
半夜,几声鸡叫忽然从不远处传来。那叫声急促凄厉,不成调子,像被什么东西吓狠了。
傅仁在炕上猛地睁开眼,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衣就往外走。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士兵迎面跑过来,脸色都不大对。
“相爷,囚犯那边……”
傅仁快步赶到鸡舍前的时候,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了一幕让他后脊梁发凉的景象。
祁万里蹲在地上,两手抓着一只还扑腾着的生鸡,嘴边的毛和血混在一起,整张脸都是暗红色的,眼珠子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,嘴角还在咀嚼,牙齿咬着骨头咯吱咯吱地响。
旁边几个士兵举着火把站在三步之外,没人敢靠太近。
“按住他。”傅仁声音一沉。
两个士兵上前把祁万里胳膊反剪了摁在地上,祁万里身子扭了几下,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想话又不出来,口水混着血从嘴角淌下去。
他被按住之后不动了,眼神散了,整个人瘫在那儿,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。
傅仁蹲下去捏开他的嘴看了一眼,牙缝里卡着生鸡肉和鸡毛,舌头颜色不对,泛着暗紫。
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:“传太医。”
太医过来察看了一番,几息之后直起身,面色凝重:“中毒,但不知道是什么毒,发作得很快,好在食量不多,暂时还不至于要命。得尽快回京请太医院的人会诊。”
傅仁站在鸡舍前面,火把把那张清瘦的脸映得明明暗暗。
他沉默了一会,把副将叫过来:“今夜给祁王送饭的是谁?审。”
副将去了,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。送饭的是随行的一个火头兵,早已被人打晕在灶房后面,醒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。
傅仁听完,原地站了一会儿,拇指慢慢捻着食指的指节。
“明日桥修好了就动身,一刻不耽搁。再出岔子,提头来见。”
鸡舍里那只被咬了一半的生鸡还扔在地上,血迹在月光底下看着是黑的。
风从村口那边灌过来,把火把的光吹得晃了又晃。
傅仁转身往自己屋里去了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被士兵架走的祁万里,眼神晦暗不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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