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子攸把药碗从阿辞手里接过来，搁在床头几上，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。
退了些，不烫了，她这才舒了口气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话，门外一个厮隔着帘子禀了一声：“姐，相爷在驿站书房等您。”
傅子攸应了，起身整了整衣襟，推门出来。夜色已经深透了，廊下的灯笼换过一轮，光色比方才亮了些。
她穿过两进院子，在书房门口站定，抬手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傅仁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一卷册子，灯盏搁在案角，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楚，半边脸拢在暗处。
见女儿进来，他把册子放下了，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傅子攸坐下。傅仁看了她一会儿，目光从她眼下的青黑扫到袖口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脏污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瘦了。”他。
“路上吃的少。”傅子攸答。
“伤呢？”
“蹭破了皮，不碍事。”
傅仁嗯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他把桌上的茶壶推过去，傅子攸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双手捧着暖了暖指头。
父女俩隔着案桌安静地坐了片刻，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更漏的响动。
傅仁开口了，声音平缓：“三关下来，有什么感触？”
傅子攸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末子，想了想，抬起眼：
“看人下棋和自己上棋盘，是两回事。以前在京城看的都是别饶局，觉得看得透。真踩进去了才知道，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是虚的。”
傅仁听了，嘴角一弯，没是也没不是。他把那卷册子往旁边推了推，指尖在案面上点了两下：
“本就是子设局，输赢到这一步，反而不那么要紧了。”
傅子攸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她垂着眼，像是无意地拨了拨杯沿，余光却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书房的窗户关着，门也合着，可方才那一瞬，她分明听见门缝底下有一丝极轻的布料摩擦声，像有人蹲在外面不心蹭了一下门板。
她没抬头，只借着端杯的动作朝傅仁那边递了个眼神。
傅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挪开了，声音却提亮了一些：“对了，你们这趟拿到了几枚金令？”
书房里灯盏静静燃着。
傅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时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响。
他抬眼看了傅子攸一下，手指在案面上慢慢划了个“十”字，又划了个“五”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，拢进袖子里。
傅子攸看见了。她垂了一下眼帘，再抬起来的时候，声音也随之抬高，干净利落：“十五枚，祁王那五枚也拿到了。”
傅仁笑起来，声音朗朗的：“不错，稳了。”
门外的呼吸声停了一瞬，然后极轻极慢地退开了。
脚步声压着，一步一步从门口挪远，几乎和夜风融在一起，可傅子攸竖着耳朵还是听见了。那步子走的方向是西边，傅雅住的院子。
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，傅仁脸上的笑意才淡下来。
他朝傅子攸看了一眼，傅子攸微点头，父女两个谁也没把那句话挑明。
西院那头，傅雅几乎是跑回屋的。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，才走到桌边坐下，手指尖还有点凉。
她抓起笔，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，卷好凛给守在窗外的一个“丫鬟”：“给大殿下那边送去，悄悄的去。”
字条送到大皇子祁然手里的时候，他正在灯下翻一本闲书。
展开看了一眼，先是皱眉，接着是冷笑，最后他把字条凑到灯上烧了，看着纸灰卷成黑边落进茶托里。
“十五枚。我第三关都没拿到，老六怎么拿到的？父皇特地放水？还是有猫腻……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拇指摩挲着下巴，想了片刻，扯了一下嘴角，朝外面唤了一声：
“去，把话递给老四那边的人——就六殿下手里已经有十五枚金令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。
“我第三关拿不到，老四那边也不见得有多少。这潭水本来就浑，不如再搅一搅。让老四先做个投路的石头吧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老四听见十五枚——急不急。”
夜色沉得像浸了墨。
四皇子祁文轩住的院子在最东头，比旁人远些，也静些。
他案上摊着一卷书。门被叩了三下，短促轻巧，是他自己的人。
“进。”
一个灰衣厮闪身进来，垂手站定，低声把话递了：“大殿下那边传了消息，六殿下手里……已有十五枚金令。祁王那五枚也拿到了。”
祁文轩翻书的手停住，把那页折了个角，合上书，搁在案角。连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变，两粒酒窝浅浅地挂着。
“十五枚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。顿了片刻，他笑了一声，把书往旁边推了推，看了一眼窗外夜色。
“老大倒好心，大半夜专程递消息给我。”
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老大自己第三关拿了几枚？怕是两手空空，心里不痛快，才把火引到我这边来。”
他端起茶水倒掉，眉眼之间没什么波澜，“他以为我会急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墙角那只紫檀木柜子前蹲下去，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漆海
盖子掀开，十枚金令码得整整齐齐，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从第一枚拨到第十枚，再一枚一枚拨回来，金令碰着金令，声音细碎清脆。十枚。一枚不少。
他盯着那十枚金令看了几息，把盖子合上了。站起身来把漆盒放回原处，柜门合上，锁舌归位，咔嗒一声。
“老大以为我连这个都看不明白。”他走到窗边，站在风口里眯了一下眼。
“他这是想让我动啊，让我和老六争，他好坐收渔翁之利，哈，算盘珠子打的真响。不过嘛……不急……回京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他靠着窗沿站了一会儿，远处廊下有灯还亮着，他往那方向看了一眼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片刻，他伸手把窗合上，转身吹灭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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