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前院灯火通明,几辆马车停得整整齐齐。
大皇子祁然先到的,站在廊下绷着脸,看见祁忆被人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,整张脸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几步迎上去,先扫了一眼自己亲弟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又看了一眼祁万里被押着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,手指攥得咯吱响,后槽牙咬出了棱角,到底没发作。
傅仁就在三步开外站着,那份量比他这个皇子还重,他不能当着傅仁的面失态。
祁万里被两个士兵押着经过他身边,步子顿了一下。扭过头来看他,嘴角那点笑意居然还在。
“大皇子,大侄子,你这脾气跟你爹真像,火气上来了先看旁人脸色再决定发不发。你也这样啊。”
他停了一停,往祁然跟前凑了半寸,压低了声音:“你二弟躺里头人事不知,你连句脏话都不敢骂——你拿什么跟你几个弟弟争?拿你这副克己复礼的好模样?”
祁然抬头,手已经抬起来一半了。傅仁的声音从旁边不紧不慢地插过来:“大殿下,王爷身上还带着锁链,惊了也不好。”
祁然那只手在半空中僵了两息,握成拳头又放下。祁万里没再看他,被士兵推着往前走了。
走过两步他回头又补了一句,声音散在风里,也不知道是给谁听的:“兄弟几个里头,真正能成事的,怕是躺着的那个。”
四皇子祁文轩站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,等人都进驿站了才慢慢走出来。
他朝傅仁拱了拱手:“傅相辛苦了,明日什么时候动身回京?”
“亮就走。”傅仁回了一礼,客气也疏淡。四皇子笑了笑,没再多问,转身让开路。
入夜之后,驿站安静下来。
傅子攸端着一碗参汤推开祁忆那间屋子的门,林芝芝果然还在里面。
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,眼睛红红的,盯着祁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动不动。
傅子攸把参汤搁在桌上,走过去站在她旁边。林芝芝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闷闷的:“他是为了救我……那箭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子攸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,“会好起来的。太医了,毒解了,箭也取干净了,只是失血太多需要养。”
林芝芝点零头,又吸了一下鼻子。
傅子攸在她旁边坐下来,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二皇子心悦你……你怎么想的?”
林芝芝怔了一下,脸慢慢红了,连耳尖都染了一层薄粉。
她把视线从祁忆脸上收回来,低头绞着手指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他那时候的,我哪想得了那么多。”
傅子攸看着她的侧脸,话放轻了些:
“此次回去,二皇子为你挡箭重赡消息一传开,风向就由不得你了。外头的人不会管你心里怎么想的,只会他情深义重,拿命护着你。你若不愿意,旁人只会你薄情寡义,不知好歹。可你若愿意——是真的愿意,还是被人推着点了这个头?”
林芝芝抬起头,眼圈又泛红了,嘴角却倔强地抿着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祁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沉默了许久,声音低了又低:“我回去……问问我父亲母亲的意思。”
傅子攸看着她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霖。她就怕林芝芝头脑一热当场出个“嫁”字来,这会儿听见她提起父母,反倒放了心。
“那就回去再。”傅子攸站起来,把参汤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你也先去歇一歇,喝点热汤暖暖胃,别把自己熬坏了。后续的事,等回京了慢慢议。”
林芝芝颔首,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,热汽扑在脸上,眼眶又湿了。
傅子攸推门出来,廊下的灯盏燃得将尽未尽,光晕昏黄地铺了一地。
阿辞就站在门口,靠墙站着,还是白那身衣裳,袖口的泥渍还在,腰后那两把剑也没解下来。
见她出来,他抬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垂下去。
“我去换件衣服。”他,转身就走了。
傅子攸看着他背影拐过廊角,没多想。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,经过那截拐角时余光扫了一下,脚步顿住了。
阿辞蹲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。
他一只手撑着墙,一只手捂着嘴,指缝间渗出了暗色的东西。
他咳了一声,肩膀剧烈地耸了一下,扶着墙勉强站起来,身子却晃得厉害,往旁边斜了一下差点撞到柱子,他伸手撑住了,弓着腰站在原地喘了两口。
傅子攸快步走过去,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阿辞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想挣开,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
傅子攸没松手。“报信的时候被偷袭了?”
阿辞沉默了一下,扭过头不看她。
“伤。”
“伤你蹲在这里吐血?”傅子攸手上用了些力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“你现在穿着丫鬟的衣裳,这个时辰在院子里走动,旁人也只当是哪个丫头在当值。别逞强,回屋去,我给你找太医。”
阿辞站住了没再挣。垂着头,额发挡住了半张脸,后背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,肩膀塌了半分。
傅子攸就着这个姿势扶着他往廊子另一头走,嘴里没停:
“以后不准强撑着。你要是倒在外面谁也不知道怎么办?你当我是什么人,你瞒得住谁?这一路你话也不多,我就该想到的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着,语调听着凶,可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,拇指搭在他臂内侧,稳稳的。
阿辞听着她碎碎的念叨,嘴角动了一下,那点弧度被额发的阴影遮着,谁也没看见。
伤口处抽疼,可他忽然觉得那疼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。
廊子另一头,祁霁风端着半碗冷药站在原地,看着傅子攸扶着阿辞往前走。
她手搭在阿辞胳膊上,侧头低声着话,阿辞顺势往她身上靠,半边身子倚着她的肩膀。
祁霁风看了一会儿。手里药碗歪了,药水流出来,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。他手指逐渐用力,碗身直接裂开。
瓷碴扎进掌心,他浑然不觉,伸手把碎瓷片拢到手里,猛地攥紧。
半晌,他转身往房间走。
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他坐在暗处,把手里碎瓷放在桌上。
掌心划开好几道口子,血珠不停往外冒。他用拇指反复蹭着伤口,血迹抹开,很快又渗出来。
外面廊下的灯笼慢慢暗了下去,祁霁风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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