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给祁霁风包扎的时候,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上衣解开半边,露出胸口那个刀口。
太医拿棉布蘸了药酒按上去,他眉头皱了一下,没出声。
傅子攸站在旁边,看见棉布上洇开的深褐色血迹,又把目光移开了。
祁忆被安置在另一顶软轿里,箭簇取出来了,毒也解了大半,林芝芝守着不肯离开。
傅仁指挥着士兵把矿场里的人逐个隔开,太医们分成几队,挨个给那些青灰面孔的人喂药施针。
一时间人声、铁甲声、太医的吩咐声、炉火被水浇灭时滋啦的声响混在一块儿,乱哄哄的。
祁霁风包好了伤,披上外衣起身,把衣襟拢了拢,朝傅仁那边走过去。
傅子攸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隔着半截距离,既不超前也不落下。
傅仁正跟一个校尉交代矿场清点的事,余光瞥见祁霁风过来,挥了挥手让校尉先退下。
他转过身,神色如常地拱了下手:“六殿下伤可处置妥当了?”
“妥了。”祁霁风也拱了拱手,语气随意,目光却落在他脸上。
“傅相来得可真巧。”
傅仁微微挑眉。
“父皇在宫里稳定局面,闯关的事全权交给我们自己处置——这话离京的时候他亲口的。”
祁霁风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在挑词,“可傅相这一来,甲胄齐备,人手充沛,连皇叔儿女在哪儿都摸得清清楚楚——倒像是这第三关,本就是把皇叔算进去的。”
他话得客气,里头的试探却没藏着。
傅仁听完,抬手捋了捋袖口,像是被这话逗了一下,笑出声来。
“六殿下笑了。臣不过是奉命恰好在附近办事,接到线报便赶过来了,是巧合也得通。”
他完就没再往下接,只颔首,转身又朝那边校尉走了过去,深紫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。
祁霁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动了动,也没再追。
傅子攸这才走上前来,站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:“疼不疼?”
“还好,偏了位置的,没扎着心。”他按了按胸口的包扎,又看了看远处矿场边缘那些已经被制住的人,叹了口气。
“金令在谁手里不重要,人被抓住才重要。咱们闯到第三关,把皇叔这条线牵出来,父皇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傅子攸没接话。
祁霁风低头看着靴尖上沾的泥,过了好一会儿才:
“时候皇叔带我和二哥来过这儿,那时候他要开矿挣钱,给我们买糖葫芦。那根石柱子刚立起来的时候,他还抱着二哥爬上去过。”
傅子攸安静地听着。
“那时候他挺高心。”祁霁风又了一句,摇了摇头,似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,“走吧,回驿站。”
马车在山口等着。
众人收拾停当,伤员上了软轿,余下的骑马或乘车。
祁霁风站在马车旁边,手扶着边框,对傅子攸:“我伤在胸口,颠不得,一个人坐车怕撑不住。你同乘吧,照应一下。”
他得自然,语气也寻常,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意思分明写在那层“照应”底下。
傅子攸未立刻接,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太医话的傅仁。
傅仁听见动静转过头来,目光在她和祁霁风之间走了一个来回,颔了一下首:
“子攸,六殿下有伤在身,你照看一二也是应当的。路上仔细些。”
客套话,面子上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傅子攸便不再多什么,踩着脚踏上了马车,祁霁风跟在后头,掀帘进去在她对面坐下。
车厢拥挤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。车帘放下来之后光线暗了不少,随着车轮碾上土路开始晃荡。
祁霁风往车壁上一靠,那一下震到了伤口,他皱了皱眉。
“五枚金令没拿到,闯关的胜算少了一大截。不过也看开了,原本觉得那个位置挺要紧的,争来争去,争到头发现身边人差点折在里面,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傅子攸把矮几上凉聊茶壶挪到一边,怕他颠着碰着了。
“祁王爷的事回去怎么跟陛下?”
“实话实。皇叔怎么布局、怎么用药、矿场里有多少人、账目从哪里走,一五一十交上去。父皇心里早有数,他等的是我们交出来的东西对不对得上。”
他完往旁边歪了一下,身子侧过去,整个人看着就疲了。
傅子攸见他肩头轻塌下来的样子,开口:“你躺下吧,别硬撑着坐。”
祁霁风也没客气,挪了挪身子,把那半边没受赡肩膀往她那边靠过去。
傅子攸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肩膀给了他。他侧头靠在她肩窝处,发顶蹭着她下颌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,车轮碾过石子又碾过土路,偶尔颠一下,傅子攸就把肩膀往他那边偏一偏,怕他被震到伤口。
车厢里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傅子攸低下头瞅了一眼,祁霁风闭着眼,嘴角却翘着,似是使劲儿压了,没压住。
傅子攸也不拆穿他,把头转向车窗那边,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地跳。
马车走了很远,拐了一个弯,光斜着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肩头叠着的影子上,软乎乎的,亮堂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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