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万里走过来,手掌落在祁霁风肩上,像个长辈在安抚晚辈。
祁霁风反手就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。剑刃贴着皮肉,只消往下一压就能见血。
他胸口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可他握剑的手稳得一点没抖。
“皇叔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在封地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?”
祁万里被剑抵着脖子,动也没动,那模样甚至称得上从容。
他歪头看了一眼贴在颈侧的剑刃,抬起眼看着祁霁风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这世上最能让一个人变样的是什么吗?不是权势,不是富贵,是悬在头顶那柄永远不落的刀。你父皇——我亲弟弟,从我封地那起,这柄刀就悬着了。”
“我安分,他给我吃穿;我不安分,我死。可我凭什么要一辈子仰人鼻息过活?凭什么他儿子生来就能坐那把椅子,我儿子就要给他儿子磕头?”
他指着自己头上的白发。“我今年四十七了,风,等不了了。”
祁霁风神情闪过一丝复杂,剑刃依然纹丝不动。
“皇叔是早跟四皇子或者大皇子勾结了,还是——”
“哈,风。你在试探我……老大,老四都是聪明人。”祁万里打断他,话只了一半,后半截吞了回去。
“你父皇的儿子们里头,也就你和你二哥真把他们当手足。”
他没再多,可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,祁霁风听懂了。
不管四皇子还是大皇子背后都还有人,他们只是把线头伸出来的人,这局棋真正落子的人——往上是祁万里,再往上呢?
祁霁风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把那念头按下去,手腕一压,剑刃往祁万里脖子上贴紧了些。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他刚要用劲,树林那头传来了声响。杂沓的脚步声,火把的光从树影里透出来,一簇接一簇亮起来,把半边林子照得通明。
傅子攸冲在最前面。
她跑得发髻都散了,碎发贴在脸上,外袍的下摆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,步子没停,一步跨出林子。
看见祁霁风坐在那块石头上、剑架在祁万里脖子上、胸口一片血色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感叹了一声,肩头猛地松了下去。
她身后,阿辞也出来了。
再后面,火把的光里,一个穿着深紫官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上来,面容清瘦,眉目与傅子攸有三分相似,下颌的线条却更硬朗些。
右相傅仁。
他走近了,先是目光如电地扫了一眼祁霁风胸口的伤,又看了一眼祁万里颈侧那柄剑,随后,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臣傅仁,奉旨调查钱府药材私运一案。经查,封地祁王祁万里,私设矿场,以禁药炼制活傀儡充作苦役,豢养私兵逾三千,暗通外臣,图谋不轨。”
他直起身,声音不疾不徐,“按律,押送回京,三司会审。”
祁万里没看傅仁。他转过头,目光越过火把的光,落在那些围拢过来的士兵身上,呵,拿这点兵想拿捏他?
“傅相。此处是本王的矿场,是本王的兵。你带这点人,还想拿本王?”
他抬了一下手。矿场上那些青灰面孔的人动了一下,像潮水涌动的前兆。
傅仁不急。
他抬起右手,朝身后虚虚一压。两个士兵押着两个人从火把后面走出来。
一男一女。少年十七八岁模样,少女更些,十四五,两个人被反绑着手,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着。
那张脸的轮廓和祁万里有七八分像——眉眼,鼻梁,下颌的弧度。
祁万里看见了。他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背敲了一下,肩头一僵,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彻底碎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头动了一下,声音变流:“傅仁,你——”
傅仁往前走了半步,火把的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极亮。
“王爷拿别人女儿当人质的时候,”他缓缓,“有没有想过,有朝一日会反噬到自己身上?”
祁万里的脸在火光底下变了几个颜色。他回头扫了一眼傅子攸,傅子攸正站在三步开外,水红的衫子外面罩着那件外袍,袖口还沾着泥,她迎上他的目光,脸色平静。
祁万里突然就笑了。
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溢出来,越来越大,最后震得他自己肩膀都在抖。
“好啊好,被本王那好弟弟摆了一道!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,本王还当本王在下棋呢……”
他没完。
矿场四周的火把已经亮成了片,一圈一圈围过来,把整个场子包在里面。
那些青灰面孔的人被火光一照,呆呆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是该动还是不该动。
矿场外面全是甲胄的寒光,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头。
祁霁风终于把剑从祁万里脖子上撤了下来。剑刃垂在身侧,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被傅子攸一把扶住了胳膊。
她扶着他,触手一片黏腻的血,指尖收紧了些。
祁万里站在原地,看着四周那些黑压压的甲胄,又看了看被押在旁边的自己一双儿女,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没再动。
“走吧,回京,三司会审。”
两个士兵上来押住他。他经过傅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看了一眼那张清瘦的脸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傅仁,你养了个好闺女。”
傅仁没答,只微微侧身,给他让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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