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还在愣神的工夫,钱员外猛地一挣,那只反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半截,从阿辞手里滑脱出去。
他跌跌撞撞地往矿场方向跑,断臂处包扎的纱布散开了,血一路滴过去,嗓子里嘶着喊:“来人!快来人!有外人——”
矿场里那些抡锤搬矿的人齐刷刷停了一瞬。那一下停得诡异,所有人同时住了手,像被同一根线拽了一下。
他们转过头来,几百双青灰苍白的面孔齐齐朝着林子这边,锤子还握在手里,筐子还搁在肩上,慢慢动了——齐齐地,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步子踩在碎石上,唰,唰,唰,没有杂音。
祁霁风来不及多想,手往腰间一扯就把那块随身的玉佩摘了下来,往阿辞手里一塞。
玉还带着他的体温,被他捂得发烫。
“走。去山外找接应的人,就——祁王要谋逆。他们不来,你就把这句话扔出去。”
阿辞攥紧了玉佩,抬眼看了傅子攸一眼。傅子攸正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,握在手里掂拎,对上他的目光,嘴角一弯:“没事,我会保护好自己。”
阿辞没再多,转身就蹿进了林子。他身形极快,脚尖在落叶上点了几下就没影了,连枝条都没怎么晃。
但他一动,林子深处也动了。两个黑影从头顶的树冠里坠下来,靴子落地无声,拔刀就朝他追过去。
显然在这片林子里一直有人在暗处盯着。
傅子攸手里的木棍抡了出去,横着扫向第一个追阿辞的人脚踝。
那人侧身一闪躲开了,傅子攸已经欺身半步,棍子一翻又朝肋骨上戳。
祁霁风从另一侧切进来,手里马鞭甩了个鞭花,缠住另一个饶手腕往前一带,那人踉跄了两步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路堵死了,那两黑影被拦在原地,眼看着阿辞的背影越来越远,彻底消失在树影里。
另一边,祁忆拽着林芝芝往树林深处跑。林芝芝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跑了两步就踉了一下,祁忆回手托了她一把,几乎半抱着她往里拖。
身后弓弦一响,文一声短促又利落,一支箭破空而来。
林芝芝听见动静回了下头,整个人就钉在了那儿。
那支箭已经到跟前了,她看见箭簇上的光在她眼前放大了,脚却迈不动。
祁忆连想都没想,往前一扑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转过身去,那支箭从他后背肩胛骨下方斜着扎进去,噗的一声闷响,箭头从另一侧透出来一截。
林芝芝被他带得一起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树根上但她根本顾不上疼。
她撑起身子看见祁忆侧伏在地上,后背那支箭还颤着,血迅速洇开了深色的一团。
她伸手去捂,手刚碰到伤口旁边,祁忆咳了一声,血从嘴角渗出来,他却仰起脸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声音哑哑的,含着一口血,“别哭,你笑起来最好看。”
林芝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,砸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。“你别话……你闭嘴……别了……”
祁忆硬撑起上半身,下巴搁在她手心里,又笑了一下。
“要。有句话还没。”
林芝芝使劲摇头,眼泪甩得满脸都是。“等你好了,好了再——”
“我心悦你。”祁忆。
林芝芝哭得梨花带雨,擦去他嘴角的血,“这时候这个……你故意的……你就是故意的……”
傅子攸已经解决了那两个人,三步并两步奔过来,单膝跪地捏开祁忆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。
祁忆被迫咽下去,咳了好大一声,又是一口血,浓黑的,溅在地上像墨汁。
傅子攸看了看那口血的颜色,手指在沾到的血迹上一捻,脸色一沉。
“箭上有毒。”
祁霁风握着刀站在几步外,听见这话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两息。
他抬起头,冲着矿场那边火光最亮的地方吼了一声:“皇叔!你要看着你的亲侄儿死吗!”
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遍。
“我们死了,你能全身而退吗!”
铁锤声停了。
矿场上那几百个青灰面孔的人也停了,像一幅画被按住了暂停。
火堆噼啪响着,余音荡出去好远。
半晌,从那排木屋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他步子四平八稳,一身墨青长袍,腰上系着条玉带,头发随意散着。
个子不高,轮廓却温润圆和,眼角有几道细纹,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柔和了,像是个脾气很好的富家翁。
可他走到火光底下站定时,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火,更像结了冰的深潭,底下的东西看不透。
祁万里。封地皇叔,祁霁风他们的亲叔叔。
他走近了,啧啧两声,瞧着地上躺着的祁忆,又抬起头来,目光从祁霁风脸上移到傅子攸脸上,最后落在林芝芝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,笑了起来。
“一别数年,侄儿别来无恙啊。”
祁霁风拿着刀没松,喉头哽了一下才出声:“皇叔,二哥中了毒,快救他。”
祁万里没接这话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打开,五枚金令躺在里面,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把布袋拎起来在手里晃了一下,金令互相碰着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“本王昨晚收到暗报,钱员外府上去了几个外乡人,气质不凡,是来历练的公子姐。起初本王没在意——直到今早亮前,矿场门口被射进来一包这东西。”
他把布袋口收紧,又放回怀里。
“皇家金令,一看就是本王那亲弟弟的手笔。他时候就爱捣鼓这些花样,本王还跟他抢来着。”
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。
“本王听你们在参加夺金令闯关,得最多者封太子——呵,你们父皇还真是……心眼子多。如今把金令扔到本王这里,是把我也算计进去了?”
祁霁风把刀尖往地上一戳,声音沉下来:“皇叔用阴私法子害人,用毒药把人炼成活傀儡的时候,怎么不问问父皇的心眼?”
祁万里呵了一声,没动气,反倒像是觉得有趣似的看了他一眼。
他不再废话,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拢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既然你们撞见了,本王也不绕弯子。两个选择,你选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拿了金令走人。老二祁忆留下,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。你们出山之后,管住嘴,多一个字,他死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第二,金令留下,老二带走。他中的毒不致命,但每隔一个月都要服一回解药。你们替本王守住秘密,每个月来取一次药,他就能活下去。”
他放下手,与祁霁风对视着,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温和。
“风啊,本王时候最喜欢你,打就聪明,懂得取舍。你选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林芝芝抱着祁忆,祁忆已经闭上了眼,呼吸很浅,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,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祁霁风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二哥,又看了看傅子攸。
傅子攸没有看他,她正低头看祁忆吐在地上的那口黑血,用鞋尖拨了一下,眉心微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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