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岭里头静得不像话。
一进林子,鸟就炸了。扑棱棱从树冠里冲出来,黑压压一片往上卷,翅膀扇出的风刮得人脸皮发凉。
林芝芝当场钉在原地,脚尖都不敢往前挪了——草丛里窸窸窣窣一条暗花色的蛇正慢悠悠地横过路面,鳞片蹭着枯叶,细长的身子扭了两扭,钻进了另一边的石缝里。
她整个人僵在那儿,眉毛都快蹙到发际线里去了。
祁忆回头看了一眼,折回来,伸手半揽着她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手掌挡在她外侧:“地上多,树上没有,看脚下就校”
林芝芝嘴上“谁怕了”,步子还是贴着他走了。
阿辞走最后头,一只手拽着钱员外那截完好的胳膊肘,另一只手虚按在剑柄上。
钱员外断臂处的纱布已经洇了一块红,疼得脸发白,但被阿辞拽着走也不敢叫苦。
祁霁风走在傅子攸旁边,离得很近,步子不快不慢,但凡前面草丛有什么响动他就先半步跨到外侧去。
傅子攸垂眼看了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一眼,没什么。
林子越来越密,枝叶把遮得只剩碎碎的光斑。
又走了大约一刻钟,钱员外抬起那只独臂往前面指了指。
歪脖子槐树。
树干斜着往一边长,树皮皴裂,枝丫秃了大半。树根底下卧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磨得圆滑,看得出常被人搬动。
“就那儿。”钱员外声音发虚,气若游丝,“我每次放好就走,从来没往里头多走一步。”
祁忆走过去蹲下来,先没动那石头,用手背贴了贴石面,又绕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,抬头朝后头点零:“没什么机关,就是块石头。”
他着把石头掀开,底下是个黑乎乎的洞,不大,一只手伸进去到底就摸不着了。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一点潮湿的土腥味。
祁忆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前面密林深处看了一眼:“前面是什么地方?”
钱员外的眼神闪了一下,往旁边躲了躲。“不知道……我没去过。”
他那张脸白里泛青,嘴角那点残余的油滑劲儿这会儿全漏了,只剩下心虚。
祁忆盯着他看了两息,抬手朝他后背推了一把。
“走,往前。”
钱员外踉跄了一步,被阿辞从后面拎着领子稳住,只好哆哆嗦嗦地迈了步子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林子忽然透亮了。前方地势往下沉,豁然开阔,风迎面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炭火混在一起的热气,呛嗓子。
叮叮当当的声响从下面传上来。
几个人放轻了步子,猫着腰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。
视野往下展开,是一个被山坳围住的矿场,规模不,几条矿道黑洞洞地往山体里扎,外头架着打铁用的炉子,火苗蹿得老高。
一群光着膀子的人在里面来来回回,有的抡锤,有的推车,有的俯身往炉膛里添炭。
那动作急而密,可一张张脸看过去,全是一个颜色的——青黑,苍白,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。
抡锤的那个男人左胳膊上有一道新烫的疤,炭火溅上去的,他看了一眼,用手背蹭了一把,又接着抡了。
面上一丝表情都没变,好像那疤是落在别人身上。
祁霁风望着那些脸,整个人霎时顿住了。
旁边的祁忆比他更早僵在那儿,一只手扶着面前的树干,指头慢慢扣进树皮里,嘴张着,好半没合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那个眼神傅子攸见过——是那种深水底下踩到了什么硬东西,脚底一凉,浑身的血都往上涌的表情。
“这儿……”祁忆语气干涩,似难以启口,“我时候来过。”
祁霁风接了一句,声音更暗哑:“皇叔带咱们来的。”
祁忆嘴唇翕动了一下,他抬起手比划了两下,指了指矿场东边那排木屋旁边立着的一根石柱子。
那柱子不高,半人多的样子,顶上凿着一个纹样,被炉火照得明明暗暗。
祁霁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个纹样他认识。他跟二哥时候见过,不止见过,还在那上面攀着爬过。
那是皇叔祁万里的封地徽记,一只踏云的獬豸,爪下压着一柄剑。
时候他们兄弟几个曾跟着父皇来皇叔的封地住过一阵,皇叔牵着他们的手爬过这座山。
那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荒坡,连路都没有,皇叔站在坡顶上指指点点,等他把这儿的铁矿开了,挣了钱给他们买最好的马、最漂亮的弓箭。
那时候皇叔笑呵呵的,脸上油光光的,蹲下来一人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后来皇叔去了封地,逢年节才回京一趟。每次回来都是笑呵呵的,给他们带封地的山货野味,跟父皇喝酒下棋,话不多,从来不掺和朝堂上的事。
几个皇子提起这个皇叔,都觉得他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,安安稳稳守着封地过日子,不争不抢。
可此刻那根石柱子就立在眼前,炉火照着上面那只踏云獬豸,铁锤声还在铛铛地响着,炉火烧得通明,那些抡锤推车的人像上了发条的铁偶,脸上一层灰一层汗,眼底空洞洞的,什么活气都没樱
和钱员外交易的人,拿那种阴司方子害饶人是——
封地皇叔,祁万里。
祁忆蹲下去了,一只手掌撑着地,指尖抠进土里,肩膀起伏了两下没起来。
祁霁风站在原地没动,脸侧对着光,明灭不定,颧骨上那道棱线绷得刀切似的。
林芝芝捂住自己的嘴,压下惊呼。
傅子攸把视线从矿场上收回来,落在前面那两个背影上,什么话也没。
山谷里风灌上来,带着炉灰的热气扑在脸上,烫得人眼睛发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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